那不是一次精心计算的、充满技巧的攻击,那只是一个被逼到了极限的、失去了所有同伴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人,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做出的最后一次——
攻击。
他们扭打在一起。
拳头砸在脸上,膝盖顶在腹部,指甲抠进皮肤,牙齿咬进血肉。
他们像两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饥饿的、疯狂的野兽,在祭坛的边缘翻滚、撕咬、挣扎。
卡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感受疼痛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本能的、机械的、像一台即将耗尽最后一滴燃料的发动机发出最后的轰鸣。
他抓住了k325的衣领。
他将他推向那个孔洞。
k325的眼睛在那一刻睁大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残忍、所有的扭曲,都在那一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纯粹的、本能的、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那样的恐惧。
“不——!你不能——!我是——!我是你——!”
他的声音被孔洞的爆鸣声所吞没了。
他的身体开始被吸力捕获。
他的衣领从卡戎的指缝中滑脱,他的四肢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他的脸——那张与卡戎完全相同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远离。
他飞了起来。
像一只被风暴卷起的、破碎的风筝。
他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手臂张开,双腿并拢,像一个人形的、被钉在看不见的十字架上的剪影。
然后,他消失了。
像西格文一样。
像那些火炬、那些碎石、那些血肉的碎片一样——
消失在那个连虚无都不存在的、绝对的、永恒的黑暗之中。
卡戎瘫倒在地上。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他的肌肉在痉挛,他的骨头在呻吟,他的呼吸像一台破损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种湿漉漉的、像液体在肺叶中晃动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那个孔洞的吸力。
它在拉扯他的头发,拉扯他的衣服,拉扯他皮肤上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它在用一种温柔的、耐心的、像潮汐那样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将他向那个方向拖拽。
他不再挣扎了。
他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海浪的声音。
不是这个地下祭坛里的声音——是来自记忆深处的、来自那个虚假的生活了十年的渔村的、来自那些清晨和黄昏、那些潮起和潮落的声音。
他看见了露珂娅的脸。
不是祭坛上那张空洞的、苍白的、被符文覆盖的脸——是那些记忆中的脸。
是她在厨房里回头对他微笑的脸,是她在课堂上纠正他咒文发音时假装严肃的脸,是她在雪夜里为他掖好被角时温柔的脸,是她在月光下、在院子里、在他第一次叫她“姐姐”时、眼中闪过一丝他当时还不理解的、复杂的光芒的脸。
他的身体开始滑动,一寸,两寸,三寸。
那吸力越来越强,像一只温柔的、不可抗拒的手,在牵引着他走向那个黑暗的、永恒的、没有任何痛苦的归宿。
他缓缓合上了眼睛,迎接属于自己的死亡。
然后——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很冷,手指在颤抖,但握力却大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悬崖边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藤蔓。
卡戎睁开眼睛。
露珂娅跪在他面前。
她浑身是血,身上那些符文的痕迹像被火烧过的伤疤,黑红色的、龟裂的、丑陋的。
她的小腹上那道十字形的裂口还在,边缘已经发黑,但她用一只手捂着它,像是在防止自己的内脏从里面滑出来。
她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卡戎的手腕。
她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了。
那双湛蓝的、像潮汐一样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某种光芒。
那不是魔力的光,不是符文的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古老的、比任何魔法都更加炽烈的光。
为什么……不…露珂娅,你不要救我……你应该离开这里……没必要帮助我这个本不存在之人……
“你……以为……”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像在从喉咙里刮下一层肉,“我会让你……一个人……去死吗……?”
卡戎的眼泪在那一刻夺眶而出。
“露珂娅……你……你应该……你应该恨我……”他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那些记忆……那些……你对我的感情……都是……都是虚假的……是一个……是诅咒……是——”
“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但坚定得像礁石。
她开始念诵。
“伟大的灵啊,请倾听我的呼唤——”
那些音节从她干裂的、出血的嘴唇中流出,古老、生涩、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切割她的声带。
那是她作为女巫所掌握的最强大的魔法——不是攻击性的,不是防御性的,而是——
守护。
一层又一层的加护。
“您是一切生灵的母亲,”
“您是慈爱的丰穰之手,”
“您是时与海与月的领主。”
“您比海洋更辽阔,比星河还遥远,”
“您以鲜血为线,记忆为茧,编织起拯救苍生的帷幕——”
魔力编织成线,线编织成网,网编织成茧。
那茧是半透明的,像被月光照亮的浪花,像清晨海面上的薄雾,像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里、在他睡着之后、轻轻覆盖在他身上的那条毯子。
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诞生的星辰,一颗孤独的、倔强的、在暴风雨中依然闪烁的星辰。
“伟大的潮汐女神啊,我祈求您赐予我们庇护,祈求您庇护我们度过危难——”
她将那只捂着小腹的手也伸了出来,双手同时握住卡戎的手腕。
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膝盖在石砖上磨出了血,她的头发被孔洞的吸力扯得向后飞扬,像一面在风暴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但她没有松开。
“听我说,卡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第一次将他从雪地里捡回家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管那些记忆是真是假——”
“不管我对你的感情是来自真心,还是来自诅咒带来的虚假记忆——”
“至少现在。”
“至少这一刻,那些记忆依然存在于你我的脑海。”
“我还爱你。”
她笑了。
那张苍白的、布满伤痕、沾满了血污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纯粹的、明亮的、像潮汐退去后露出的、被阳光照亮的沙滩那样的温柔。
“所以——”
“至少在这一刻——”
她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