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
他往前倾,想从石缝里出去。
维拉的手还按在他腰上,没松。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又挣了一下,腰从她手掌下滑出去,他整个人从石缝里跌了出来。
啪!
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脚踩在石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鱼叉尖在石壁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洞道拐角处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场景。
马什站在火光里。
他穿着一件旧船长服,深红色的,铜扣子已经发黑了,肩上的肩章磨得发白。帽子戴得很正,帽檐上有一个徽章,刻着船锚和波浪。
但他的脸——那不是人的脸。
皮肤是灰绿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死鱼肚皮,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暗光。
眼珠凸出,不会眨,瞳孔是竖的,缩成一条细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眼白是浑浊的黄褐色,布满血丝,那些血丝粗得像蚯蚓,从眼角一直爬到瞳孔边缘。
鼻子塌了,只剩两个孔,孔边挂着干掉的黏液,黄白色的,像脓。
嘴很宽,嘴角往下耷拉着,露出几颗发黄的尖牙,牙缝里塞着黑色的碎屑。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指间有蹼,指甲是黑的,弯的,像钩子。
手背上长着鳞片,从手背一直长到袖口里面。
他的嘴角往下淌着黏稠的液体,黄白色的,滴在下巴上,滴在衣领上,滴在石板上。
他的眼珠不会动。但他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他盯着澜生。
他身边的几个深潜者也转过头来。墨绿色的皮肤,站得很直,肩膀很宽,眼珠会转。它们手里拿着铁钎和网绳。它们也盯着澜生。
空气像被抽干了。
澜生觉得自己的肺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腿钉在地上,手钉在石壁上,眼睛钉在那张灰绿色的脸上。
他想跑。
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不会眨的眼睛,看着那条缩成细线的竖瞳。
马什的嘴慢慢张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裂开。
“抓——住——他——”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
是从胸腔里,从腹腔里,从那些腐烂的皮肉下面挤出来的。
低沉的,沙哑的,像什么东西在垂死挣扎,又像什么东西刚从地底下爬出来。
每个字都拖得很长,混着气泡破裂的噗噗声,混着骨头摩擦的咯吱声,混着肉被撕扯的湿腻声。
那声音在洞穴里撞来撞去,弹回来,又撞出去,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跟着喊。
“抓—(住——<▂他——!?”
澜生的腿终于能动了。
不是他想动,是身体自己动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踩到石头,滑了一下。
维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凉的,很稳。
她把他往洞道深处拉。
他踉跄着,跟着她跑。
身后传来马什的声音,从洞道深处追过来。
“别让他跑了——残本——在他那!——”
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一声一声的,像敲钟。
然后更多的声音响起来了。
各种悉索杂乱又令人不悦的声音。
从洞道更深处,从石壁后面,从地下,从那些凿痕的缝隙里。
咕噜咕噜的,嘶嘶嘶的,像无数张嘴在黑暗中同时张开。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叠在一起,像海浪,像风暴,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很暗的地方涌上来。
澜生不敢回头。
他只知道跑。
维拉跑在前面,步子很轻,很稳。
她的银发在暗中反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一缕快要熄灭的烟。
他跟着那缕烟,跑进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追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