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清晰可见。
他移开视线,转身往岸上走。
沙滩很软,踩上去陷进去半截脚踝。
风从海面吹来,冷的,腥的。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渔船还停在外海,船头的灯亮了,黄黄的,在灰黑色的天光下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船主站在船头,叼着烟,看着他们。
烟雾被风吹散。
澜生转过身,继续走。
他们穿过那片歪扭的树,走上一条土路。
路很窄,两边是枯黄的野草。
天快黑了,天边还剩一层灰紫色的光,从云层底下透出来。
他认出这条路。
往前走,翻过一道矮墙,就是格姆镇的东边。
再走一段,就能看见悬崖上的宅邸。
维拉走在他后面。她的步子很慢,很轻,和以前一样。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她不见了。他怕她倒下了。他怕她脸上那些裂缝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流出来了。他不敢想。他只能往前走。
土路在前面拐了个弯。
他看见了矮墙。
墙上的藤壶还在,灰白色的,密密麻麻地嵌在砖缝里。
他翻过去,脚踩在地上,稳了。
维拉跟在他后面翻过来,裙摆蹭在墙上,沙沙的。
他们走过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窗户都关着,木板门上挂着生锈的锁。?╒地★址╗发布w}ww.ltxsfb.cōm一只猫蹲在墙根,看见他们,弓起背,无声地跑进巷子里。
和离开那天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他走上悬崖的石阶。石阶湿滑,苔藓长得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敢滑。维拉跟在后面,没有声音。
宅邸的门关着。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橡木门。
门上雕刻着海怪的花纹,和离开那天一样。
他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
门开了,里面很暗,很静,只有潮音,从墙壁里渗出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空荡荡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的腿软了。
不是慢慢软的,是一下子——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靠在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维拉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双模糊的眼睛里也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拉他的手臂。
他没有力气站起来。
她蹲下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靠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很凉,很稳。
他们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那扇熟悉的房门。
维拉把他放在床上。
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不了。
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盯着那些被潮气洇出黄渍的木纹。
他的手指还在抖,腿还在抖,整个人还在抖。
维拉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去。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很轻,很慢,走远了。
然后水声,哗啦哗啦的,她在厨房里洗什么东西。
然后炉火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厨房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想睡。
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但他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金色的眼睛,那个声音,那些看不懂的符号,还有维拉脸上那些裂缝。
裂缝。
他闭着眼,它们还在那里。
他睁开眼,它们还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墙上的水痕。
水痕是暗黄色的,从天花板一直流到地板,像什么东西哭过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走廊里的炉火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维拉不在。
他躺了一会儿,撑着床坐起来。头很重,像被人塞了石头进去。他扶着墙,走到厨房。
维拉坐在炉火前的那把宽大的椅子里。
银发散下来,垂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布,看不出在看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炉火在她脸上跳,那些裂缝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他走过去,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坐下。
后背靠着壁炉的石头,暖烘烘的。
和以前一样。
他靠在石头上,盯着炉火。
火苗在铁架子上跳,噼啪噼啪的,木柴烧得通红。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在慢慢变暖,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暖。
他的手不抖了,腿不抖了。
他闭上眼,听见炉火的噼啪声,听见窗外远远的潮音,听见维拉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和以前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她。
她的脸在火光里,一半亮,一半暗。
那些裂缝还在,从额头到下巴,细长的,暗红色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头,盯着炉火。
炉火烧得很旺。
木柴塌了一块,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灭了。
他盯着那点火星,盯着它变暗,变黑,变成一小撮灰。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撮灰。
烫手。
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少爷。”维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轻,很平。
“嗯。”
“喝点茶吧。”
他低头,看见脚边放着一只茶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卷着,没有泡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既凉又苦的。他把杯子放回去。
“明天再泡。”他说。
维拉没有回答。炉火在她脸上跳,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炉火的温度从背后渗进来,暖的,慢慢的。他听见维拉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和以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再醒来的时候,炉火已经快灭了。
几根烧剩的木炭横在灰堆里,暗红色的光从炭块深处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维拉还坐在椅子里,低着头,银发散下来,遮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