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罐轻轻碰了一下。”新年快乐。”
电视上的春晚在放开场歌舞。
主持人的声音和背景音乐从电视机的扬声器里面传出来,混着桌上筷子碰碗碟的叮叮当当,构成了一种标准的中国家庭除夕夜的声场。
“若兰姐这个糖醋鱼做得真好,外面酥里面嫩。”沈强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嘴里。
“我妈做菜一直很好吃的。”陈思雨自豪地说。”尤其是糖醋鱼,我从小吃到大。”
“是比外面饭店做的好吃。”陈建国也跟了一句,声音里面带了一种不常有的肯定。
沈若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思雨碗里面。”少喝可乐,多吃菜。”
“知道啦。”
陈建国喝了第一杯白酒。小杯的,大概一两。他喝酒的方式是一口闷掉然后轻轻吸一口气,脸颊立刻泛上了一层红。
“建国哥酒量怎么样?”沈强拿起白酒瓶给他续上。
“以前还行,这两年没怎么喝,退步了。”陈建国摆了一下手。”少倒一点。”
“过年嘛,多喝两杯没事。”沈强把他的杯子倒满了。
“沈先生你自己喝红的?”
“我开车来的,红的意思一下就行。”
“那你喝得少,我多喝点也不好意思啊。”
“别客气建国哥,你喝你的。”沈强又给他夹了一块卤牛肉。”这个牛肉下酒好。”
陈建国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眼袋下面有一圈暗青色的影子。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是很整洁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这件衬衫是他当年做销售经理的时候买的,牌子还不错,只是穿了六七年之后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春晚的小品开始了。
一个关于快递小哥过年不回家的故事,演员的表演有些夸张但台词里面埋了几个笑点。
陈思雨第一个笑出来的,笑的时候嘴里含着半块虾仁,差点呛到。
“哈哈哈哈,你看那个人的表情,太好笑了。”
“哪个?”陈建国扭头看了一眼电视。
“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他刚才那个翻白眼的动作你看到没有?”
“没注意。”
“爸你都不看的吗?”
“我在吃菜嘛。”
“沈叔叔你看到了吗?”陈思雨转向沈强。
“看到了,确实好笑。”沈强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他的右脚在桌子底下踩在了沈若兰的左脚背上面。
不是用力踩,是用鞋面轻轻地搭上去,然后沿着她的脚背往脚踝的方向滑了一下。
沈若兰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零点五秒。然后恢复了夹菜的动作。
陈建国的第二杯酒下去了。他的脸已经从微红变成了通红,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舌头开始有一点打结。
“沈先生,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吧,以前也是做过事的。”他放下了酒杯,用筷子点了一下桌面。”零八年的时候我一个人跑了整个华东区的建材市场,最多的一个月签了十七单。”
“建国哥厉害。”
“厉害什么,后来不是不行了嘛。”陈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公司不行了,我自己开店也不行。三十多万的债,到现在还没还完。”
“爸。”陈思雨在旁边小声叫了一声。
“我没事。”陈建国摆了一下手。”今天过年,不说这些。来,沈先生,我敬你一杯。”
他又倒了一杯,一口喝了下去。这是第三杯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涣散,手拿筷子的时候不太稳。
“建国哥慢点喝。”沈强说。
“没事没事,我酒量以前可以的。”陈建国夹了一块鱼放到嘴里嚼了两下。”沈先生你是好人,真的,我替若兰谢谢你,平时工作上多照顾她。”
“应该的。”
“若兰她……不容易。”陈建国看了沈若兰一眼。”跟了我这么多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爸,你别喝了。”陈思雨伸手去拿他的酒杯。
“最后一杯,最后一杯。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陈建国挡开了女儿的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第四杯。
沈若兰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陈建国对面,沈强坐在她的右手边。
桌子不大,四个人坐着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低着头吃菜,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若兰。”陈建国喝完第四杯之后,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了头。
陈建国的眼睛已经湿了。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明年……我会好好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明年”和”我”之间断了一下,好像在鼓起什么很大的勇气。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因为常年搬运货物而变得粗大,指甲里面有洗不干净的灰色痕迹。那只手在桌面上微微颤着。
沈若兰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经在她二十五岁那年骑着一辆二手摩托车来接她下班,后座上放着一束路边摊买的百合花。曾经在女儿出生的时候在产房门口走来走去走了四个小时,进去看到她和孩子的时候哭得比新生儿还大声。曾经是那个说”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的人。
后来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生活把他压成了另一个人。
此刻在除夕的灯光下面,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喝了四杯白酒,红着眼睛对她说”我会好好的”。他看起来像是真的下了什么决心。也许是酒精给了他这个勇气,也许是除夕夜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让他觉得从这一刻开始可以重新来过。
她的眼眶热了一秒钟。只有一秒钟。
“嗯。”她点了点头。
陈思雨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第五杯酒下去之后,陈建国趴在了桌上。
他的脸侧着贴在了自己的胳膊上面,嘴微微张着,呼吸沉重而均匀。
酒精在短时间内大量摄入对他那个已经被几年不规律生活损耗过的肝脏来说负担太重了,他的身体选择了最直接的应对方式:强制关机。
“爸又喝多了。”陈思雨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回来,沾了温水给陈建国擦了擦脸。”沈叔叔,不好意思啊,我爸他平时不怎么喝酒的。”
“没事,过年喝多正常。”沈强说。”要不要把他扶到沙发上去?”
“我来吧。”陈思雨试着去拉陈建国的胳膊,但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拉不动一个一百四十斤的成年男人。
“我帮你。”沈强站了起来,从另一侧架住了陈建国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陈建国的双脚在地上拖着,脑袋垂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沈强和陈思雨一起把他架到了客厅的沙发上面。
沙发是一个三人位的旧皮沙发,皮面已经磨损出了好几块浅色的斑痕。
陈建国被放上去的时候身体自动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