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的是“你在胡诌”四个字。
“瞎编的吧。”
“被大侦探看穿了。”
“……无聊。真的。”
伴随最后那个语词的叠加强调,芭万·希的步伐明显放慢了一点、和我保持在同一节奏上。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成为了那种包裹性的、带着某种私密感的白噪音。
最近确实是在进行研究、支撑妖精国的第三法。魔术、信仰、以及科学,这三者之一的科学。和芭万·希一起研究。
那个才是两个人这次出行的真正目的性所在。
缘起在于近两个月在王都市内接连发生的连环凶杀案。
连续残杀受害者、饮尽他们的血,然后用浴缸中盛盈的浓硫酸毁尸灭迹。
作案手法一律相同。
案犯落网也一般相当顺利。
他们都是人类中高级知识分子,据口供说是接受了“梦中的启示”才动手杀人,无一例外。
一个共同点是酷爱科技。
并付诸于制作实践。
另一个共同点,是都听过“曼德拉草剧团”的排演。
方才手机里收到卡多克前辈的消息,上周那个案犯刚在中午于卡美洛东区落网。
同样是自称剧团成员,同样胡言乱语着那有些熟悉的预言,然后落网的方式也别无二致。都是跌跌撞撞,最后晕倒在市街。
这个家伙是第九个。
那个曼德拉草剧团的底细,并不难查,甚至可以说也是相当容易。
妖精国王庭特别探侦事务所“pr1mrose”的探长小姐、芭万·希却研判认为,这回的事态相当不简单。
探长大人指出来、这些案犯恐怕已经成为了妖精的某种拟型。
至于这种拟型,是自发还是被动、现在还说不准。
那个曼德拉草剧团,戏剧放送的主题本来也是拟型。
妖精国neo的三大支柱,魔术、信仰、以及科学。
魔术的存在,在现今这个时代几近被追放在影之国度。
所谓信仰,妖精国在旧历时就没有宗教。那个对象经过反复的重构,被校正为王室本身。但是其地位也只是超然。
因而足资那些好事之辈做参照的原型,也只有出典于“科学”了。
那个东西,现在已经成为妖精追逐快乐的、最便捷最迅速的渠径。
然而,对于人类而言,那个却有着截然相反的功用。
因此那片名叫科学的场域、同样在象征和实在两个维度上,已然化作人类和妖精、不列颠保守党和新党激烈拉锯的角斗场。
王室的话,当前身处二者争相的拉拢之中,其地位在如此两个维度上都被抬得更加崇高。
至于这个、就是妖精国不列颠的新闻界一直追求着的、妖精国秘密政治的真实本相。
然而、关于女王党、或者公主党,或者两个根本就是同一、这些秘密派别实际站台保守党和人类方、对其施之以权益保障的偏重恩惠,以压制地域主义的妖精新党、那样的传言始终存有反响。
而且还有关于这戏剧的幕后都是由那位奥克尼的黑侯爵大人秘密策动,坊间也有这样的阴谋论流传。
那些故事姑且不提。
至于那个曼德拉草剧团的原型,应该也不会是纯粹的神秘主体。
查清那东西的本相,还是要回归科学的第三法文献才是。
或者是从前那种杂糅科学和神秘的、象征主义的妖精国文学书写。
毕竟现在的妖精国neo,比较容易动用的参照品,也就只有那些了。
这次和芭万·希造访国立图书馆特秘文献室的本来目的,就是搜集曼德拉草相关的、植物学和博物学的学术文献与相关写作。
然而,出发前芭万·希在我准备好的清查书单上,又增补了妖精公主特别编集的、特属她自己的长长一列。
于是雨中二人唧唧我我着的主题,也早不是先前那个了目的性了。
“又在看什么?”
那样并肩了许久,妖精少女的声音忽然响起,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看路边的梧桐。
叶子在雨中被洗得油亮,深绿和浅绿的层次也在街灯下清晰可辨。
叶片边缘的水珠仍然坠落着,在树下的积水中拢起一圈圈涟漪。
“在看那些树,记得崔崔子的书单,上面是有一本是关于卡美洛城市绿化的……好像是叫《王都园林百年记》?”
“是《王都园林与公共空间设计史》。”
“不要随便省略。”
妖精公主马上纠正我。
语气里那种“这么简单的书名杂鱼御主都记不住”的嫌弃不再藻饰、两句言语间片刻的停顿却又在打量我是不是故意说错,好哄心上人搭话。
不过,那个补充的校正缥缈在包裹两人的雨幕中,透露过来“多多益善”的声言。
“好。当然。《王都园林与公共空间设计史》。崔崔子应该有在看这本书吗?”
“翻了几页。只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芭万·希又沉默了几秒。于是雨声在那个“还行”的不等式间隙中涌上来。
不等式的那一头,是普通人说“非常喜欢”的个中含义。
“以前那个时候、”
“在达灵顿、不是新达灵顿,也不是现在的,那时候……也有花园。其实新达灵顿那时,也存在类似的。”
芭万·希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被雨声裹挟着、溢出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不由自主的。
我没有接话。每当妖精少女回忆起过往的时候,最好的回应是给芭万·希一个继续的、沉默的空间。
于是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
“不是那种精致的花园、”
“是……野生的。蔷薇疯长,没人修剪,藤蔓爬到墙上、窗户上、屋顶上。花开得太多的时候,花瓣会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铺满整条走廊。”
少女顿了顿,伞柄在她手中微微转动了下。
那个伞柄,事实上在我手里。
芭万·希的手指、只是虚虚地搭在我握着伞柄的那只手上方,像是不确定要不要真的握住。
但是、作为和妖精少女分享那些命运破片的、她的心上人,以及执事,自己却能勘破那个的本相。
事实是少女的那种怯。
不敢去真的握住,也不敢让自己的恋人沾染上那些名叫诅咒的东西。
“后来就没有了。”
妖精公主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侧过头看向芭万·希。
雨水在少女脸侧的空气中,将橙光的街灯织成细密的竖线,半透明的帘幕将芭万·希和少女身后的都市夜景,也作成两个层次的嵌套、切割。
看见妖精公主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小小的、颤动的阴影,唇微微抿着,唇角的弧度介于平静与倔强之间。
“说到这个,我帮公主殿下多借了一本。”
我接过话,叨扰了雨幕的沉静,语气却变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