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是借口,那是科学。那个案子,也只会是科学。不过崔崔子现在,应该不会想谈那个……”
“科学你个头。”
小妖精在我肩膀上轻轻撞了一下,作为否认。但是芭万·希的确没有再拿那个案子的情况反驳我。
“而且、话又说回来,言语的主动,姑且也算主动的吧。”
“不对。更想看见某个家伙,行动的主动。”
“那样的话,奖励会比现在更好。”
下这句定义的时候、妖精少女抬起头,铅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仁里倒映了车窗外的雨幕和我的脸。
“那个的话、是什么样的奖励呢?”
“不告诉你。”
芭万·希的唇角翘起来。那个弧度里有的、自然还是那种熟识的、小恶魔的狡黠。
公主大人说完重新靠回恋人的肩膀,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画起圈的肃静。
窗外,原生林的景色也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开阔的、起伏的丘陵。
丘陵上的草地在雨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粉和翠绿色,看着也像被谁用画笔重新上了色。
那个色彩的话、大概也是亘在妖精国新旧历之间的、历史连续性的描摹所在。
列车驶入平原开阔时,雨势又鼓吹了张扬的往还。
于是窗外也方才变得开阔的景色、一望无际的草甸在雨中起伏,低矮的山脉在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着隐约。
山脊线上缭绕的、白色的云雾却又和了雨幕,将整个视界重新裹挟上朦胧。
芭万·希好不容易从我肩膀上抬起头,从手提包里翻出一本旧书。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书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只剩下依稀可辨的几个字母。
妖精少女用拇指摩挲着封面,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旧物。
“是那部书吗?”
“《埃尔洛基亚eulogia》。昨天又跑了趟图书馆,把它借出来了。”
芭万·希把书翻开,泛黄的书页在车厢灯光下浮现出的那种米黄色,也有些许祝福的温暖。
eulogia,受祝福之物。
这部曼德拉草象征书写汇编的撰写人被标明是bartholom?us anhorn,但是很可能只是托名。
这位在泛人类史的新教改革中展露锋芒的牧师,与曼德拉草相关最为闻名的事迹,就是进行了一系列对于曼德拉草迷信的证伪实验。
据说,有一次牧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男性的曼德拉草、在更为久远的传说中,曼德拉草是有性别之分的、投入火中,除了发出杂草烧焦的气味之外,也并没有像传言中说的、给牧师的妻子带来不幸。
不过这不是我要关心的。我记得上次在文献室出事之后,又把eulogia丢在那了。显然在那之后又麻烦公主殿下出走了趟。
“所以崔崔子什么时候去的?”
“你猜。”
“……昨天晚上?”
“你说要养精蓄锐,就那样睡死过去了。好杂鱼啊,真是的。然后我又跑了趟。动用了一点小小的权限。”
妖精公主说着有些得意。向这边推来的书页上、是一幅手绘的曼德拉草插图。
画中植物有着人类婴儿的形状、圆圆的头部、蜷缩的四肢,从头顶生长出的叶片、还有根须在画面底部散开,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画的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按文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校注的笔迹依然清晰。
“你看。这上面的按文里,也有一些近世的记录。说是昔日被认为是从死刑犯的排泄物里、生出的传说植物,现今已被认明是和大蒜相似的allium victorialis bryonia茖葱、gentiana lutea黄龙胆、bryonia alba白泄根这类中世野生植物的根。这个也是纯粹的、人类方的记录吧。真的没什么趣味。但是……”
“御主的话、有知道曼德拉草在妖精国地域文化的象征吗?”
魔女小姐的分析告一段落、问话的时候,铅灰的眸越过书页上方看向我,那里带着一些考校意味的正当然。
“嗯……在人类文化里,它有代表恐惧吧。据说拔出曼德拉草的时候,因为恐惧、它的根会发出致命的尖叫。“闻声者不是疯癫便遭杀头”。”
“那个也是人类编的。”
芭万·希有觉察到这边的最后、那句引用的戏剧出典。不过、高傲的魔女小姐还是不屑地挥了挥手。
“人类总是喜欢给不知道的东西编些可怕的故事,被识破之后、又着急着把它解剖地一片狼藉。尖叫?致命?曼德拉草才不会那样做。”
“那它会怎么做呢,在妖精国的话?”
“它什么都不做。它只是长在那里。安静地、慢慢地长。它的根扎得很深,深到牙之氏族的那帮家伙都不一定能把它完整拔出来。它不会尖叫,不会攻击,不会做任何人类故事里写的事情。”
魔女小姐的手指点在插图上,顺着曼德拉草的轮廓轻轻描画,芭万·希所言确然如此。
那样现实与神秘的二元两极,确实也是妖精国作成拟型的底色之一。
“那、在妖精故事里,又是怎么写它的?”
那个问话却又让魔女小姐沉默了一会儿,指尖也在书页上停住品红两点。
“在妖精故事里……曼德拉草是被诅咒的。”
“诅咒?被谁?”
“被……妖精国众。”
“传说在那个比女王历还要遥远的时代,有一个妖精少女,因为向远道而来的救世主大人道了谢,遭到视救世主为异族之敌的、村民们的埋恨。大家诅咒她,把她变成了一株曼德拉草,埋在污泥里、永远不能见天日。”
“永远?”
“不……也不是永远。”
那样讲述着妖精国的古老故事,妖精少女的手指翻过一页,露出另一段文字泛黄。
“诅咒里有一个破绽。如果有人在月圆之夜把这株曼德拉草完整地拔出来,不伤到它的根须,它就可以恢复原形。”
“有人成功过吗?”
“有。”
“救世主大人登极之后,慈爱的女王陛下就尝试过。”
少女的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韵味。
“但除此之外,成功的案例很少。因为完整地拔出曼德拉草几乎是不可能的。它的根须太深了,缠绕在一起,和周围的泥土、石头、其他植物的根系纠缠不清。拔出它的人需要……”
讲到这里,少女的话音又顿了顿,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需要什么?”
“需要耐心。”
“非常、非常多的耐心。不能用力拽、不能急,不能用任何工具。只能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挖开泥土,一点一点地理顺根须。可能要挖一整天,也可能要挖两整夜。挖到最后……”
“最后?会怎样呢。”
“最后,当最后一根根须从土里抽出来的时候,曼德拉草会发出一声……”
“不是尖叫。那个是叹息。是对她那漫长而破碎的、命运的叹息。”
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