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点是那双眼睛。
眼窝中或可称为眼球的姿态,只有两团不断跳动的暗红色火焰。
天穹中的黑潮重新聚集、排列、展开。
形体更加的明显。
几百个、几千个,几近遮住了整片天空,翅膀与翅膀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从地面仰望,也连组成一片暗红色的、燃烧的天花板。
然后恶魔的集群拟型落向卡美洛的各个方向。
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正在地狱化的建筑顶端。
落地的瞬间,它们同时抬起头,暗红色的火焰在眼窝中猛然炽烈了指数倍。
不可胜数的热射线同时爆发了。
数以百计的恶魔同时从双眼中释放出高密度的热射线、细如针尖却又亮得刺目的热线。
几百道、几千道热线同时射向地面,每一道射线的温度都高到足以让空气本身燃烧,然而、那场从天穹急坠而下的、光束的致命雨幕,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却没有爆炸声——只有一种尖锐的、像布匹被撕裂的声响。
只是热线所到之处、柏油路面被切割成整齐的破片,建筑的玻璃幕墙被融化成一滩滩发光的液体、街灯和交通信号灯被拦腰截断,上半部分在热线的灼烧中变成暗红色的铁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于是数百道光幕便在妖精国王都卡美洛市中街道上密织起一张死亡之网,从各个角度轰击上“剧团”的人偶群。
至于被热线命中的人偶、不再是物理层面上的碎裂、直接的气化也不再局限在表征。
精密的齿轮、银色的修复液、变形的戏服,在暗红色的射线中连灰烬都不剩。
那些正在从燃烧液体中诞生的烟雾人形也被热线扫过,也似夜雾遇到拂晓烈阳一样瞬间蒸发。
那个银色假面的领头人偶——现在应该叫它镜子头——终于放弃了正前方的攻势、将头部的镜子转向天穹。
镜中映照出恶魔分身的倒影、然后镜面剧烈震颤,从镜中射出了与恶魔热线完全相同的暗红色光束,向天空翻涌的黑潮逆击而去。
三具恶魔分身被镜面反射的热线命中、在坠落的瞬间爆发出更强烈的热线作为最后的反击,将镜子头所在的位置烧出了一个直径两米的熔岩坑。
镜子头在最后一刻跳开来,然而它的左臂被热线擦过,连同肩膀一齐消失无踪。
银色的液体从断口涌出、试图重构出那半截形体。
然而身处地狱化的环境中、那种再生活动被严重抑制了。
银色液体刚涌出就变成了黑色,像凝固的沥青一样糊在断口上。
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
人偶剧团结社侥幸尚存的碎片在街道上依旧堆积成山,齿轮和弹簧也像潮水一样在路面上滚动。
毫无疑问、“剧团”的攻势顿挫了。
芭万·希站在我身边,米可科尔之锤依然握紧手间。
尽管不需要再出手——恶魔们的热线在街道上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没有任何一具人偶能穿过这张网接近我们。
但妖精骑士没有放松。巫女小姐铅灰色的眼疃也依旧紧盯向街道的尽头,盯向那片被恶魔的热线反复灼烧、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废墟。
“御主,那帮家伙还没有退却。”
“我知道。”
“所以它们在做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担当剧场指挥的镜子头显然不甘放弃。
它用仅存的右臂在空中划了一个圆,那些被热线压制得节节败退的人偶们同时收到了新的指令。
终于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向同一个点汇聚——向镜子头所在的位置汇聚。
主从二人对那个举动已经有所警觉。妖精骑士已经冲出战线、试图阻击正前方那个人偶集群的集聚动态。
但是、第一个人偶已经撞上镜子头的躯干,躯体顷刻间像液体一般融入镜子头的身体。
第二个人偶以同样的方式融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十个。
所有人偶都在融化,变成银色的流质,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向中心流淌。
流淌的过程中,流质裹挟着地狱化街道上的一切——碎裂的石板、燃烧的液体、浮雕的人脸、甚至那些被地狱化扭曲的建筑残骸。
——然后堆叠、汇聚一齐。随即向上盘桓、生长。
恶魔们的热线持续轰击着那团不断膨胀的流质,但效果越来越差。
热线击中流质表面时,流质会瞬间汽化出一个深坑,然而周围的流质会立刻填补进来、填补的速度比汽化的速度更快。
而且流质本身,也在进行着类似进化的动态——表面开始呈现出镜面化的特征,将一部分热线的能量反射向四周,又凭藉反射的热射线将几具翱翔的恶魔分身击落。
于是我和芭万·希两个观众的视界、见证了那座塔的诞生。
从十字路口的正中心、似乎也是地狱拟型烧燃的原初地带上升起、底部直径至少有二十米,向上收窄的速度很慢、所以整座高塔呈现出一种近乎垂直的陡峭姿态。
塔身完全由银色的流质构成,但流质并不平静——仍在不断流动,从塔底逾越向塔顶,又从塔顶贯穿向塔底,形成一个永不停息的、衔尾之蛇式的循环。
每一次循环,流质表面都会浮现出人偶的残影:先是脸、然后是手、半截翅膀、以及碎裂的镜面、然而浮现的瞬间就被流动的势吞没殆尽,然后在另一个位置重新踊现。
巴别塔。
自主从二人的言语中浮现的不约而同就是这个名字。
尽管那东西和传说中的通天塔不存有任何的关联性,但是它的姿态——那种向天空无尽延伸的姿态,那种由无数个体融合成同一个意志的姿态,以及那种试图抵达不可能抵达之处的傲然姿态,的的确确是象征与传说的拟型无贰。
“巴别塔。人类想要直抵天堂,于是诸神打乱了他们的语言,让他们彼此不能理解,从那里分散到地上。这座塔——它们——在做的就是这个。用破片堆砌起来的、想要触碰天空的塔。”
巫女小姐用很轻、但也很笃定的声音重复了一遍那个久远的、层垒的人类传说,手指攥紧了锤柄。
“芭万希觉得,它们在触碰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它们想碰什么、都不能让它们碰到啊。御主。”
妖精骑士的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里既有着芭万希分享过来的笑意,也有那种冷冽的、决战之前的锋利的、刀刃一样的弧。
恶魔们的热线已经无法对塔身造成有效伤害了。
通天塔的表面完全镜面化,将绝大多数射线的能量反射。
没有被反射的部分击中塔身、只能在流质表面激起短暂的涟漪,随即就被流动的势头抹平。
而巨塔还在生长,从它底部涌出的流质越来越多,表面也还在不断变化——时而平滑如镜,时而布满漩涡状的纹路,时而在盘桓而上的、每个蛇腹状的层级上的拱门中、凸起无数个半球形的、像气泡一样的结构。
那些“气泡”在表面移动、碰撞、融合,然后在某个瞬间同时破裂,从里面流出的不是气体,而是更小的人偶——拇指大小的、蜷缩着的、像胎儿一样的人偶,遍及高塔每个蛇腹状的层级上的、拱门内里的暗藏。
那番景象、却也类同记忆深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