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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精少女的眼睛闭着。
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湿意,成为那种更稀薄的、更透明的、露水一般的仲夏的象征。
又一次俯下身,把脸重新埋进妖精公主的头发里。
把恋人那些被汗浸湿的、酒红色的发丝贴在嘴唇,再一次品味上那咸甜的回甘。
那之后又过了很久——又是一分钟,或许又是十分钟——公主殿下的手动了。
品红的指尖从我的指缝间抽出来,轻轻地、仍旧生怕惊动什么似的,那只手摸索着,找到了我的脸。
芊指在我的颧骨上停留了会儿,然后慢慢地往下,捋过嘴角,抚过下巴,游过喉结。最后停在我的心口。
“……御主的心跳,好快。”
“公主大人的也快的很。”
“不对。我的早就慢下来了。”
“那崔崔子的身体比我的恢复得快。”
“那个是当然的啊。”
“——御主的话,倒底还是不要随便拿人类的标准衡量本小姐比较好哦。”
妖精少女的嘴角翘起来,眼睛还闭着,那个弧度已经在唇角成型。
只是公主小姐应答的声音还沙哑着,既像刚哭过,又像刚笑过。
没再提心理煅练的玩笑话。
但仍然既像也像,既要还要。
方才从芭万·希身体里退出的那个瞬间,公主小姐里面发出那个湿漉漉的、细小的声音,身体也在那个声音之后,微微颤抖了下一一那些是妖精公主被贸然抽离之后的、真正的本能的、小小的抗议。
“那公主殿下现在饿不饿?”
“……饿。”
“那汤的话,应该还没糊。”
“糊了吧。”
“芭万希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闻到了啊。”
公主小姐睁开一只眼睛,铅灰色的瞳孔透在睫毛后面看向我。唇瓣浅浅地嘟了起,芊眉酒红的两道大体还松着、向上挑。
“那个有一点点焦味。不仔细闻闻不到。但是有一点点,不会错的。”
“——快去看看。糊了就糊了。再煮一锅好了。”
“蘑菇没有了。昨天就采了那些。还有,公主殿下不松手的话、我怎么去?”
“那就喝糊的好了啊。真是的。”
“糊的也喝?我的公主大人?”
“喝啊。”
“——那个不是御主煮的么。御主做的,我都喝。”
那样轻地应答完,妖精公主的眼皮重新阖上了。
又过了很久。这一次的话,绝对是逾越开十分钟这个限界。
太阳已经升起高得很。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箔从地毯上爬到床脚,又从床脚游到墙壁上、最后消失在天花板的角落里。
炉子上的火早灭了,汤的咕嘟声在刚才缠绵结束时就停了,只剩下一口铁锅和锅里面已经结成一层膜的奶油蘑菇汤。
我起身稍微打点了盛汤的容器。
回来的时候,芭万·希把毯子拉到了下巴,公主殿下整个人裹在酒红色的茧里,只露出一小截同样酒红色、透着浅灰的进气口和一对闭着的眼睫。
“御主。”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什么故意的?”
“不准装傻。就是刚才那个……停下来那个。”
公主大人的声音从毯子下面飘出来,断断续续,又跟刚才不太一样。那个闷闷的声音,现在透着的净是娇气。
“某个杂鱼、明知道我不想让你停,还要停。是不是就想听我说“不要停”?”
“公主大人说的明明是“再不动的话会很麻烦”。”
“那不是一样的意思吗、我说?!”
“唔,那个还是不一样的吧。一个是请求,一个是威胁,对吧?”
毯子下面伸出一只手,在我手臂上掐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重新拿捏起那个刚好介于抗议和撒娇之间的二元论
“想要多一些请求的话,那就少些咬文嚼字好了。太烦了啊。某个家伙。”
“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因为公主殿下也习惯了,不是嘛?”
公主大人没有反驳。毯子下拉,这次露出一只眼睛。铅灰色的,半眯着,带着一种慵懒、又藏着丝丝狡黠,却裹了确定性的光。
“……那汤,是不是真的糊了?”
“有一点。”
“糊到什么程度?”
“锅底一圈浅褐色。汤还是白的。不影响喝。”
“那就好。御主去盛汤嘛。我换衣服。”
妖精公主那样指示着,把毯子又拉了上去,盖住半张脸的半张脸。
声音从棉布纤维的缝隙里漏出来,那个使令的音调,婉转出的已然全是请求的实相。
我站起来的时候,毯子又动了一下。公主小姐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攥住了我的衣角。
“芭万希?”
“……”
“公主殿下不是要我去盛汤?”
“……等一下。”
“这次的话,妖精公主的专属执事要等什么?”
“等我想好穿哪件衣服。”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芭万·希的手攥着我的衣角,攥了很久没有松开。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灼目的金色,老工业区废旧钢构近乎几何形的连组外缘,硕果仅存的一组冷却塔的圆筒在远方腾着白烟的帜,将白桦树的叶子在风中擞地沙沙作响。
那些细微声音透过窗帘,传进这个以前用作铁路枢纽检查站的、小小的房间,和锅里奶油蘑菇汤残留的香气,以及床单上残留的体温、还有我和妖精国的公主殿下之间无声的默契混在一起。
那个默契,是从每一个清晨和每一个黄昏、每一次吵闹和每一次和好、每一次放手和每一次拥抱之间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同样是属于两个人的、家宅的模造。
“浅粉的,那件吧。”
妖精少女终于那样应答了。
“浅粉的?”
“嗯。哥特风,领口有蝴蝶结连组的那件。”
“那件不是洗了还没干吗?”
“那就——暖白的。水溶蕾丝的那个。”
“白色的也在晾衣绳上。”
“那个、就……”
妖精公主的脸也终于从毯子里钻出来,红红的,可能是因为闷的,也可能因为别的什么,这边没有再“妄加揣摩”。
“御主能不能不要这么了解我的衣橱?会遇见麻烦的哦。和上次一样。”
“可我每天都要帮公主大人收衣服啊。”
公主小姐瞪了我一眼,然后把毯子一把掀开,赤着脚跳下床,走到墙角那个简易的衣橱前,从里面抽出一件深黑色的睡裙——日常也能穿。
同样深黑的玫瑰刺绣只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出来——然后转身看着我、手里举着那条裙子,下巴抬起来傲气,可朝这边递过来更加显见的,是那张脸颊歪着的、满溢的娇气。
“这件。行了吧?”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