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自己的思维正在滑向一个极其危险的断崖。
刚刚在暗房里,当她握住他的手时,她心里涌动的那种冲动,那种想要把他从这间冰冷的屋子里拖出来、想要接管他那些无力的手指和残破的剩余时间的冲动——那一刻,她根本就没有在想三月七。|网|址|\找|回|-o1bz.c/om
她不是在代替那个死去的妹妹心疼一个前度恋人。
她是长夜月。她是作为一个独立的被那种隐忍的痛苦深深吸引的女人,想要去照顾那个叫林烬的男人。
如果脱下“三月七孪生姐姐”这层带着伦理防线的壳,如果她只是长夜月,那个在那个阴沉的木楼梯上第一眼看到他时就产生奇特宿命感的女人……
长夜月猛地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地埋进带有三月七生前味道的枕头里,咬住了下唇。
她不敢接着往下想了。
但是有些东西就像是冰川下的暗流,你以为不去听就不存在,但它总会在某个夹缝里突然涌出来,把你冲得头昏脑涨。
暗房那天的触碰之后,林烬和长夜月极其默契地退回了各自的安全区。那种退让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硬。
林烬照样每天早上用渐渐不受控制的左手多打一份荷包蛋,在锅沿上敲破蛋壳的声音成了这间屋子里最稳定的叫醒服务。
长夜月照样会在他把碗端上桌的时候推门出来,穿着那身黑色的居家服,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吃面。
偶尔,长夜月会拿着三月七留下的那些构图参考书出来,指着某一个光圈快门的组合,用她那标志性的降调问林烬这是什么意思,而林烬会用一种尽量极其客观的和不带任何情绪的导师口吻解释景深和曝光。
他们试图把几天前那个狭小红光里的交集,那种体温的交换,强行降级成一种单纯的、关于遗物和回忆的学术讨论。
似乎一切都在这座老房子的轨道上缓慢转好。
除了林烬的身体。
那只右手的神经连接越来越脆弱,现在连握住一支笔超过五分钟,都会引发整条小臂无法抑制的酸痛和颤抖。
利鲁唑的药效像是在和一辆失控下坡的卡车比拼刹车片,显然,药效输得很惨。
这天上午,外面下着小雨。林烬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左手艰难地在触控板上滑动。
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是一个老客户介绍来的商业人像外包活儿,拍摄一家复古风格的独立服装品牌秋装现场照片。
价格开得不错,对于林烬现在每个月高昂的医药费来说,这笔钱很有诱惑力。
但邮件最下面加粗了一行字:【预算有限,烦请摄影师自带符合复古/清冷调性的模特,费用打包结算。】
林烬看着那行字,左手停在触控板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自带模特。
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去各大模特群里试音沟通、协调档期,然后再拖着这副随时可能脱力的身体去拍摄现场发号施令,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如果要放弃这笔钱……
他盯着电脑屏幕,呼吸稍微沉重了一些。
“碰到麻烦了?”
长夜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沙发扶手旁边。
她刚洗完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发梢带着一点潮气。
她端着那个常用来喝水的玻璃杯,暗红色的眼睛越过林烬的肩膀,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林烬下意识地想把笔记本合上,但他那只原本扶在屏幕边缘的右手使不上劲,动作被迫慢了半拍。长夜月已经看清了那行加粗的字。
“找不到自带的模特?”她问。
“嗯,”林烬索性不合电脑了,左手推了一下键盘边缘,“这种活儿一般是品牌方自己找人。打包结算的话,给模特的费用占比太高,剩下的钱不够我折腾这一趟的。而且……我也没精力去找人沟通。”
他刻意没提自己身体的原因,但\''''没精力\''''三个字在这个下雨的上午显得特别虚弱。
长夜月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她喝了一口水,玻璃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外面的雨声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要不我做这个模特?”
八个字。平顺的,没有起伏的,甚至带着一点商量语气的降调。
就像是一颗极其精准的子弹,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林烬太阳穴里最紧绷的那根血管。
林烬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错愕。
他看着长夜月那张在阴雨天的暗光里显得尤为白皙的脸,看着她那双没有波澜的暗红色眼睛。
太像了。
在这个瞬间,这间客厅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干了两年。
大三那年,也是在这样一个沙发上,也是因为一个预算抠搜的商业外拍单子。三月七趿拉着拖鞋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没啃完的苹果。
“他们是不是欺负老实人啊!又让你拍又要你自带模特?”那个蓝粉色眼睛的女孩气呼呼地咬了一大口苹果,然后把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极其自然地凑到他面前拍了拍平坦的胸口,“要不我来做这个模特?本姑娘亲自出马,这清冷调性不得直接给他们拿捏死?不过说好了啊,拍摄当天的奶茶你全包!”
那天的语气是活泼的、跳跃的、带着一种明亮的不讲理。
而现在的语气是平静的、克制的、压抑着某种林烬不敢深究的复杂情绪的。
这两句话在林烬的脑子里重叠、交错,然后又硬生生地撕裂开来。
他的瞳孔微缩,眼前的两张脸——那张充满生机的、蓝粉色眼睛的笑脸,和这张安静的、暗红色眼睛的侧脸——像两块无法拼合的玻璃,在他的视网膜上同时反射出刺眼的光。
“你……”林烬的声音卡在喉咙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他不想让这两者重合,他拼命在脑子里把那个活泼的影子踢出去,但长夜月就站在这里,用同一副皮囊、同一组骨骼,隔着两年的生死和一场绝症的倒计时,对他说着同样的一件事。
长夜月看着林烬剧烈震动的眼神,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怎么会看不懂他眼神里的撕裂感。
她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样的重叠。
但她看着他那只软沓沓垂在身侧的右手,知道他需要这笔钱买那些越来越贵的药片,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避开了林烬那种几乎是惊惧的视线。
“我看要求是复古和清冷调性,我的外形条件应该够用。不要报酬,就当是……为了之前那些暗房里的冲洗费。”长夜月强行把话题拽进一种极度现实的交易逻辑里,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住空气里那种快要爆炸的回忆浓度。
林烬坐在沙发上,雨天的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这个夹缝,他是彻底躲不开了。但是为了续命的药,有些夹缝哪怕里面全是刀子,林烬也得硬着头皮钻。
去洪都老城区拍摄的那天,雨下得很绵密,像是一层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灰纱罩在那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红砖矮楼上。
林烬提前三天去医院开了一种副作用更大但能短暂强行激活神经末梢的新药。
他吞下两倍的剂量,压住了右手那种不受控制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