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的东西——关切。
“曹公公,”萧曜说,声音压得很低,“父皇他——身子到底怎么样?”
曹化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王爷,老奴不敢妄议圣体。”他说,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陛下今年入秋以来,夜里咳得厉害。太医开了方子,吃了也不见好。陛下不让往外说,老奴也不敢多嘴。”
萧曜的心沉了下去。
“知道了。”他说,抬步走下台阶。
曹化淳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灯笼里的烛火在秋风中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棵在风中挣扎的草。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萧曜忽然停下了脚步。
“曹公公,”他头也不回地问,“父皇把漕运全案给了本王。您觉得,这是福还是祸?”
曹化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王爷,老奴在宫里头待了四十年,见过三任皇帝。老奴只学会了一件事——天家的父子,不是父子。”
萧曜回过头,看着曹化淳。
老太监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是郑重的,是一个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人,用半条命换来的忠告。
“多谢曹公公。”萧曜说,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兰香阁的灯还亮着。
沈绾情——不,沈云锦——没有睡。
她坐在书房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漕运志》,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听见了院门外的脚步声。
沉稳的,有力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秋夜的凉风涌进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萧曜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月光落在他宽阔的肩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是忍泪忍到眼眶充血的那种红。
沈云锦看着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皇上说了什么”,没有问“你怎么哭了”。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捧着锦盒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暖,像一只小小的暖炉,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萧曜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云锦,你父亲是被冤枉的。”
沈云锦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红得像秋日里最浓的那一抹晚霞。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想问他“是谁害的”,想问他“能不能翻案”。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萧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锦盒夹在两人之间,硬硬的,硌得两个人都疼。但谁都没有松手。
“我会查清楚的,”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周延儒欠你家的,我会让他一笔一笔地还。你父亲的名声,我会替他恢复。”
沈云锦趴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萧曜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的肩窝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话——“朕想让你做朕做不了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他不知道这个罐子里最后活下来的毒虫是不是自己。他不知道父亲到底是真的信任他,还是只是在利用他。
秋风从门缝灌进来,把书案上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锦盒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在烛光中交缠在一起,像两条在深海中缓慢游动的鱼。
远处,宫城的钟鼓声隐隐传来,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被父亲投进炼蛊陶罐的儿子,抱着一个被仇人害得家破人亡的女人,站在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前,试图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甚至连那个把儿子投进罐子的父亲,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座江山,这些儿子,这条命——他全都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