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哑,软软的,像一团没睡醒的棉花。
“睡不着。”他说,系好腰带,转过身来看着她。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像是脑子里装了一堆事,迫不及待地要去处理。
沈云锦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月白色的中衣和一小截锁骨。她揉了揉眼睛,长发散在肩上,乱蓬蓬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今天封印了,不用批折子。”她说。
“不批折子,但漕运的事不能停。”萧曜说着,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再睡会儿。本怪先去书房。”
沈云锦看着他走出内室,听见门合上的声音,然后躺了回去。
但她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承尘。
承尘上描着金色的云纹,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的,像一团团凝固的烟。
她想着他方才说话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种陈述。
一种“我要去书房了,你来不来随你”的陈述。
但那个“随你”里面,有一种她听得出来的期待。
她叹了口气,起床了。
梳洗的时候,铜镜里的她脸色红润,嘴唇丰润,眼睛亮亮的,像一个被养得很好的、幸福的女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三年前,她刚进教坊司的时候,也照过铜镜。
那时候镜子里的人瘦得颧骨突出,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蔫了的花。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三年。从教坊司到靖安王府,从沈绾情到沈云锦,从一个任人摆布的货物到一个——到一个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
不是妻,不是妾,不是奴,不是客。
她是他的情奴儿,他是她的老怪。
这些称呼在旁人听来荒诞不经,但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暗号,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秘而不宣的语言。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夹袄,外面罩了一件雪白的狐裘,推门走进了院子。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盐粒子撒在脸上。她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向书房,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萧曜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在翻。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她一身白狐裘、头发上落满了雪花的模样,目光顿了一下。
“不是让你再睡会儿吗?”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睡不着。”沈云锦说,抖了抖狐裘上的雪,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她走到书案前,看见砚台里已经磨好了墨,墨汁浓稠适中,在砚台里泛着紫光。
“王爷自己磨的墨?”她有些意外。
“本怪不会磨吗?”萧曜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云锦走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墨,在指尖捻了捻。
“太淡了。”她说,“写小楷会洇。”
萧曜的表情僵了一下。
沈云锦忍着笑,拿起墨条,往砚台里加了几滴水,慢慢地磨了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墨条与砚石摩擦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歌。
萧曜看着她磨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不在,本怪连墨都磨不好。”
沈云锦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磨墨。
沙沙沙,沙沙沙。
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藏不住的弧度。
窗外,雪花静静地落着,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落在她来时留下的那串脚印上,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填满,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走过。
但脚印是有的。只是被雪盖住了。
就像他们之间的那些情愫,从来不说,但一直都在。
……
除夕那天,王府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福字和春联。
王妃崔明蕊张罗着摆了团圆宴,各院的主子们都到了,热热闹闹地坐了好几桌。
沈云锦坐在萧曜身侧,穿了一件大红织金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笑靥如花。
她给王妃敬了酒,给侧妃行了礼,和侍妾们推杯换盏,说了一箩筐的吉祥话。
人人都夸她“绾情姑娘越发标致了”、“绾情姑娘真是王爷的福星”。
她笑着应着,把每一句夸奖都接住了,又轻飘飘地弹回去,滴水不漏。
但她的眼睛,总是在不经意间飘向萧曜。
萧曜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蟒袍,金冠束发,英武不凡。
他和王妃说了几句话,和侧妃碰了杯,和前来拜年的幕僚们应酬了一番。
但他的眼睛,也总是在不经意间飘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满堂的红烛和喧闹中相遇,像两条在深海中游动的鱼,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轻轻碰了碰鳍,然后又各自游开。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沈云锦回到兰香阁,卸了妆,换了衣服,坐在窗边发呆。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把院子里的雪地照得银白一片。
门开了。
萧曜走进来,带着一身酒气和寒气。他的脸有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见沈云锦坐在窗边,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肩。
“怎么不先睡?”他问,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
“等王爷。”沈云锦说,把头靠在他手臂上。
“等本怪做什么?”
沈云锦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白玉一样莹润。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烛光的反射,而是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温暖的、柔软的东西。
“老怪。”她轻声叫他。
“嗯。”
“新年好。”
萧曜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月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舞,在她的唇上停留,在她耳垂下方那颗小小的痣上打了一个旋儿。
“新年好。”他说,然后吻了她。
这个吻很轻,很慢,像雪花落在唇上,凉丝丝的,又带着酒的温热。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退开。
她没有想退开,她的手攀上了他的肩,攥着他蟒袍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间屋子照亮。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幅古老的、永不褪色的壁画。
新年到了。
正月的京城,到处是走亲访友的人。
王府的门槛被踩得发亮,每天都有来拜年的官员和宗亲。
萧曜应酬得筋疲力尽,每天晚上回到兰香阁,往榻上一倒,连靴子都不想脱。
沈云锦给他脱靴子、换衣裳、擦脸、倒茶。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