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叹息,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黄蓉缓缓转过身来。她面上不见半分表情,双清澈的眼眸看着那老者。
「如何?」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份量。
老郎中站起身,对着黄蓉,连连摇头:「姑娘,恕老朽无能为力。」
他走到桌前,倒了杯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沉声道:「这位公子的脉象,
虚浮欲绝,五脏六腑的生机,仿佛被一股至阳至刚的霸道之气,从内而外尽数摧
毁了。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此等奇伤……他能撑到今日,已是神佛庇佑……」
黄蓉静静听着,眼眸微暗。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完颜胤忠的情况。
只不过,在她心底最深处,总还固执地牵着一根比蛛丝还纤细的念想,期盼
着万一的可能。
她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有劳了。」
老郎中看了看那锭金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终究摇头。他抬头看向黄蓉,
见她那绝美容颜上的不舍与期盼,心中不忍,不由轻叹一声。
沉吟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姑娘,虽说老朽束手无策,但这深山之中,倒
还有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连绵的群山:「大山深处,散居着不少山民部落。他们
世代生活在这瘴疠之地,与毒虫猛兽为伴,对于一些奇症怪病,倒有些不为外人
所知的秘方。尤其是那些蛊师巫医,手段虽然诡异,却往往能起死回生。或许……
能让这位公子病情好转。」
说到这里,他面露担忧:「只是那山中凶险异常,瘴气毒虫不说,还有各种
传说中的巨兽。那些部族对外人也向来戒备森严……」
「多谢老丈。」黄蓉轻声道。
只要有一线生机,她便不会放弃。
翌日,山中。
古木参天,树冠密密匝匝,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林中幽暗潮湿,即便正
午时分,也犹如薄暮时刻。空气凝滞,混杂着腐叶和苔藓的腥湿味道,偶尔夹杂
着一丝令人心悸的腥甜,仿佛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危险潜伏于暗处。
脚下的山径狭窄难行,树根纠结如虬龙盘踞,草丛深密,似乎已有多年无人
踏足。
当地向导在一片突兀的巨石前停下脚步,神情颇为紧张地扫视四周。
「到这里,不走啦。」他用生硬而带口音的汉话说道,神情慎重,「路是一
直的,但中间有岔口,你们可要小心,不要走错。不然走去别处,事情就麻烦了。」
说罢,他不安地往四周扫了一眼,随即抬头看着黄蓉道:「你们找那个寨子,
走这条路一直去,就到了。」
黄蓉顺他指向看去,只见前方的山径隐没在杂乱的灌木与山石之间,仿佛早
已荒废多年。
她敏锐地察觉到向导的异样,却并未多问,只道了声「谢谢」,递上酬劳。
向导接过银两,匆匆塞入怀中,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很快便消失在来
时的山路中。
四周的寂静仿佛又加深了几分,那些不知名的鸟兽叫声也已不再传来。
黄蓉心头隐约升起一丝不安,她轻声说道:「我们先歇息一下吧?」
完颜胤忠点了点头,面色苍白,显然刚才的行程已经令他体力大损。
黄蓉从行囊中取出水囊与两块干硬的饼,先递了一份给他。
完颜胤忠接过,却没有立刻饮食,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此刻的黄蓉,换上了一件靛蓝色的对襟布衣,配着一条黑色长裤。那衣料虽
是寻常粗布,剪裁也只求简便,可穿在她身上,却依旧难掩那份玲珑浮凸、窈窕
天成的身段。一头青丝用布巾利落地束起,虽失了几分平日的飘逸仙气,却更显
干练与坚韧。
尤其是她那张略带风尘的俏脸,鬓角汗湿,更衬得一双眼眸亮得惊人。那份
美丽,便真如一块未经雕琢的上好璞玉,被山间的雨水洗去尘埃,乍然间,露出
了那温润而动人心魄的宝光。
完颜胤忠看得有些痴了。
她依旧美得令人心悸。
那份美丽,无关容貌,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在绝境中依旧不屈不挠
的坚韧。
自襄阳战役后,二人一同逃亡,历经生死。眼前这个女子,早已是他心中唯
一的执念。这位大金的末代王孙,对于这位有夫之妇的钦慕与依恋,从未因世俗
礼法而动摇,亦未因生死险阻而改变,始终如一。
只是这份深情,他始终埋在心底,克己守礼,从未逾越雷池半步。
「怎地不吃?」黄蓉见他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不禁莞尔。
完颜胤忠这才回过神来,温声道:「看着你,便觉腹中不饿了。」
黄蓉闻言,杏眼一横,嗔道:「油嘴滑舌!在祝融峰顶,还看不够么?」
此言一出,完颜胤忠登时满面通红,只得匆匆低头啃那干硬的饼子,恨不能
将方才的窘态一并咽下。
黄蓉见他如此,噗哧一笑,也不再打趣,转而凝望前方云遮雾绕的山路,神
色渐渐凝重起来。
前路茫茫,吉凶难卜。
二人歇息片刻,重新上路。
黄蓉走在前头,为他探路。她身形轻盈,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妥的落脚点上,
举止从容,步伐干脆利落。
完颜胤忠紧随其后,相距不过三步。山道崎岖,他本应专注脚下,但黄蓉柔
润清亮的声音不时传来,提醒他「这里滑」、「小心这边」,他每每应声,却忍
不住抬眼看向前方那道柔美的背影。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眼神,开始涣散。
耳畔那震耳欲聋的涧水咆哮,不知何时,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了一世。
眼前黄蓉那因专注探路而自然摆动的身姿,也开始在他视野中渐渐重影、变形。
伤势过重,体力不支,他的意识,已在崩溃的边缘。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穿着靛蓝布衣、在险境中苦苦挣扎的疲惫女子。
而是……
祝融峰顶,雷光之下,那个赤裸着身躯,坦然无惧,以自身为棋,欲与神魔
一搏的……身影。
那不是一道凡俗的躯体,而是一道光。
一道在他生命即将燃尽的无边黑暗中,唯一、且最后的光。
他想开口呼唤,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伸手触碰,指尖却重若千钧。他的
意识,正被无边的黑暗与疲惫迅速吞噬。
也就在他心神彻底沉入昏迷的前一瞬,他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意外陡生!
他右脚一软,踏了个空,整个人便如一截断木,直直地向悬崖外侧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