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扩散——不是感激,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对未来的茫然。
阳光斜照进病房,给苍白的墙壁镀上一层金色。
张坤注视着点滴瓶中缓缓下降的药液,思绪纷飞。
过去的自我已然死去,未来何去何从,仍是未知数。
他抬起仅剩的手,轻抚过空荡荡的裤管,感受着截肢处传来的阵阵刺痛。
医院走廊上的脚步声逐渐稀疏,张坤独自一人面对着病房的沉默。
来访的亲友寥寥无几,这对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毕竟,自从有记忆起,他就习惯了被遗弃的命运。
童年是在市社会福利院度过的。
那栋灰色的三层楼房曾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最早的家。
院长阿姨常说,孤儿也有幸福的权利,但张坤始终不明白这份幸福在哪里。
每当节日临近,别的孩子都会收到父母寄来的礼物和贺卡,而他的档案袋永远空空如也。
张坤十八岁那年,偶然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真相。
院方整理旧档案时,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份出生登记表。
上面记载着他母亲的名字——李美凤,一个职业妓女,靠着在红灯区做皮肉生意维生。
那个改变命运的日子发生在寒冷的冬夜。
据说是场意外欢愉之后,李美凤发现自己怀孕了。
起初她打算偷偷流产,但想到可以借此敲诈那男人一笔抚养费,便改变了主意。
整个孕期她都没做过任何孕检,饮食上更是肆无忌惮,烟酒样样不戒,还常常熬夜接客。
分娩那天,李美凤在廉价旅馆的单人间里独自生产。
青年啼哭声响彻房间,但她充耳不闻,只顾着联系律师准备起诉对方。
就在她拨打电话的同时,新生的婴孩蜷缩在肮脏的床单上,无人问津。
三天过去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早已逃之夭夭,李美凤的敲诈计划破产。
恼羞成怒的她把责任全都推给了这个无辜的孩子,将还在襁褓中的张坤裹在塑料布里,丢弃在了城郊废弃烂尾楼的角落。
如果命运没有安排那个拾荒老人路过,或许张坤的故事就会在冰冷的冬夜里结束。
老人发现这个奄奄一息的青年,二话不说抱去了附近派出所。
几天后,张坤被转入福利院,在那里度过了他成长的岁月。
往事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张坤闭上眼睛。
泪水悄悄滑落,但他并不觉得有多难过。
多年的孤独生活早已教会他如何与痛苦共处。
现在的他又回到了原点——一个人,除了自己别无所依。
病房的灯光投下冷清的影子,窗外的城市喧嚣热闹,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多少家庭正在享受团圆的温暖,多少孩子正依偎在父母怀里讲述学校趣事。
而他,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现在又失去了肢体,人生再度归零。
夜色悄然笼罩病房,窗外的喧嚣逐渐褪去。
张坤凝视着病房的天花板,思绪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医生刚换上的镇痛剂在血管中缓慢扩散,麻痹着肉体的疼痛,却无法减轻灵魂的重负。
他抬起尚存的右手,感受着床单粗糙的质感。
曾经引以为傲的技术专长,那些日夜钻研的专业知识,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
一张残疾证就能定义他今后的人生,一份高额赔偿金就能买断他剩余的价值。
如果可以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签下安乐死同意书。
在某些国家,这被称为“尊严死亡”,但对于张坤来说,它意味着解脱——从无休止的治疗、复健和适应中获得自由,不必每天面对镜子里那残缺的身影,不必忍受他人同情的目光和背后的窃窃私语。
“也许就这样消失更好。”他在心中默念,却没有勇气将这句话说出口。
护士最后一次巡房的脚步声远去后,病房陷入了真正的宁静。张坤合上疲惫的眼睑,在药物的帮助下,意识渐渐下沉。
梦境如河水般流淌。
起初是一片虚无,随后光影交错,色彩慢慢填满了黑暗。
他再次来到了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巨型涡轮机内部,但这一次,没有金属的切割声,没有血腥的场面,只有一个矗立在虚空中的身影——那位绝美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