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被按住的手指在剧烈的疼痛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直到最后
一下推拉,食指被彻底锯断,掉落在沾满血污的木桌上。
夜跑者的胸腔开始像风箱一样剧烈抽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腔里发出一阵阵变调的呜咽声。生理性的泪水彻
底决堤,混合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又滴落在冰冷生锈的铁栏
杆上。他的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上下牙齿因为咬肌的失控而疯狂碰撞,发出
「咯咯」的声响。
「放开我……」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浓浓的哭腔,甚至因为喉咙
的极度干涩而变得嘶哑破碎,「我不认识她……我真的不认识她啊!让我走…
…求求你们让我走!」
他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双腿在桥面上胡乱地蹬踏着。但按住他头发和右手的
手依旧纹丝不动。
拿手机的壮汉冷漠地按灭了屏幕。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然后缓缓举起了右手里的那把砍刀。
路灯昏暗的光晕下,砍刀的刀刃自上而下劈开周围的浓雾。壮汉没有将刀高
高举起劈砍,而是手腕一转,将砍刀平端。
冰冷、沉重、带着金属特有腥气的刀刃,直接贴在了夜跑者被按在护栏上的
右手食指根部。
刀刃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夜跑者的身体猛地僵直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刀刃那条极细的锋线压迫着食指关节处的皮肤,只要对方的手腕再稍微施加一点
点向下的压力,那层脆弱的皮肉就会被瞬间切开。
那一丝冰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让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炸
立。
「晚了。」拿刀的壮汉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酷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今天先收你三根手指当利息,给我按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壮汉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抬,刀刃离开了夜跑者的手指。紧
接着,那把长达半米的砍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刀背在路灯下闪过一抹
刺眼的寒光,直奔着夜跑者的手背狠狠劈下。
「不要!啊啊啊--!」
那是人在面临肢体即将被切断的极致恐惧时,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求生本能。
夜跑者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在砍刀即将落下的那零点几秒内,他体内的
肾上腺素犹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分泌,肌肉纤维在瞬间收缩到了极限。
他没有试图抽出被死死按住的右手。
他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腰部和双腿上。他的左脚在柏油路面上猛地
一蹬,整个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向左侧剧烈翻滚。与此同时,他原本悬空
的右腿如同弹簧般猛地向上弹起,膝盖带着全身的重量和爆发力,狠狠地撞向了
那个揪住他头发、按住他右手的壮汉的腹部。
「砰!」
这一记膝撞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壮汉的肚子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壮汉的身体猛地向后倒退了一步。那只像铁钳一样按在夜跑
者头发和右手上的大手,在腹部剧痛的刺激下,本能地松开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砍刀「当」的一声重重劈在了护栏生锈的铁板上,火星四溅,
铁锈纷飞。
夜跑者的右手终于重获自由。
然而,他那剧烈扭动的身体和全力踢出的右腿,虽然让他挣脱了束缚,却也
彻底破坏了他身体的平衡。
原本,他的后腰就抵在护栏的上方,大半个身体悬空在桥外。那一记全力的
膝撞,产生的反作用力直接作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在壮汉松手的瞬间,夜跑者感觉到自己的重心猛地向后倾倒。
视线中的路灯光晕、面目狰狞的壮汉、浓密的雾气,都在瞬间向上急速拉升。
夜跑者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胃部传来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他的
双臂在半空中疯狂地挥舞着,十指张开到了极限,拼命地想要抓住任何可以借力
的东西。
他的指尖擦过了护栏生锈的铁管边缘。那粗糙、冰冷的触感在他的指肚上划
过,留下了几道血痕。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的摩擦。
下一秒,他的双手只抓到了一团湿冷、虚无的浓雾。
「啊啊啊啊啊啊--!」
绝望的惨叫声划破了江面的夜空。夜跑者的身体在半空中翻滚着,彻底脱离
了桥面的束缚,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向着桥下深不见底、被黑暗和浓雾彻底吞
噬的江面坠落。
风声在他的耳边疯狂呼啸,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切割着耳膜。他能感觉到气
流强行灌入他因为惨叫而大张的嘴巴里,堵住了他的气管。上方桥面的灯光在视
线中迅速缩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黄点。
三秒。
也许只有两秒。
「砰--!」
一声极其沉闷、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从桥下的黑暗中传上来。
那不是落水的声音。
那是一大团柔软的肉体混合着坚硬的骨骼,以极高的速度从高空直接砸在坚
硬的混凝土桥墩基座上所发出的声音。那声音短促而沉闷,甚至没有产生任何回
音。在这声闷响之后,原本连绵不绝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除了桥面上依旧呼啸的江风,一切都在瞬间归于死寂。
桥面上。
那两个原本手持砍刀、体格健硕的黑社会壮汉,在听到桥下传来那声闷响的
瞬间,身体的动作完全静止了。
下一秒,他们的身体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就像是用铅笔在纸上画出的草图被
橡皮擦生硬地抹去,又像是被狂风吹散的烟尘。没有声音,没有挣扎,那两个高
大的身躯在短短一秒钟内,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融入了周围的浓雾中,
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跌坐在柏油路面上、浑身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少女,缓缓地停下了哭
泣。
她将一直死死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支撑着冰冷的地面。她的身体不再
有任何的颤抖。
少女双手撑地,膝盖弯曲,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抬起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贴在脸颊上的湿发。那张原本因为惊恐而显得
楚楚可怜、充满无助的面庞,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她的脸颊肌肉放松下来,脸上
的泪痕在江风的吹拂下迅速干涸。
她微微转动了一下脖颈,颈椎骨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咔」声。
随后,少女迈开双腿,那双穿着沾满油污小白鞋的脚在柏油路面上踩出沉闷
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大桥边缘的护栏。
她走到刚才夜跑者坠落的位置,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