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冷风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屋子,烛火被吹得摇晃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叩、叩、叩。”
死寂的院落里,突然响起三声极其规律、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敲门声。
周文嫣的耳朵微微一动,原本放松下来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松开周文樱的手,顺势将床榻边的一件宽大的旧外袍扯过来,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赤裸的上半身,盖住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进。”周文嫣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和沙哑。
门栓被人从外面拨开,伴随着木门沉重的摩擦声,两个身穿灰衣、面无表情的仆人走了进来。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鞋底接触地面的声音。
两人手中各端着一个黑色的漆木托盘。
托盘的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衣服纯白如雪,在昏暗的烛光下甚至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惨淡光泽。布料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连边缘的走线都透着一股死板的僵硬。
“大小姐,二小姐。”走在前面的仆人停下脚步,目光没有在屋内的人身上做任何停留,只是木然地盯着地面,“大长老吩咐,明日成年礼祭祖。请二位务必更衣,于卯时前往地下决斗场。”
说完,两人将手中的漆木托盘重重地放在屋中央的圆桌上。随后转身,动作整齐划一地退了出去。
“砰。”
房门被重新关上。紧接着,外面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那是重锁落入锁扣的声音。
房门,被从外面死死锁住了。
屋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周文樱眨了眨眼睛,似乎对门外的落锁声感到有些不安,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桌上那两件纯白色的衣服吸引了。
她趿拉着鞋子走到圆桌旁,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那白色的布料。
“姐姐,这衣服好白啊。”周文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疑惑,“可是摸起来好凉,而且好硬,像冰块一样……”
在周文樱指尖触碰到那件衣服的瞬间,坐在床榻上的周文嫣,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针尖大小。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了一下肋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一股远比后山寒冰瀑布更加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尾椎骨直冲后脑。
她太了解周家了,那是一个为了追求纯粹力量,可以将所有血肉亲情放上祭坛的怪物。
成年礼。祭祖。两套祭服。地下决斗场。
这些词汇像一条条剧毒的蝰蛇,死死缠绕在她的气管上,越收越紧。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周文嫣猛地从床榻上弹起,那件旧外袍从肩膀滑落了一半。
她一步跨到圆桌前,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周文樱的肩膀,用力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
周文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姐姐?”
周文嫣没有回头。她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左手死死地攥住了桌上那件纯白祭服的边缘。
入手极冷,布料的质地粗糙而坚韧,完全不像活人穿的衣服,反而像极了敛尸用的丧服。
她的五指不断收拢、用力,骨节因为过度挤压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指关节泛出一种惨烈的死白色。
她攥得那样紧,指甲几乎要刺穿那僵硬的布料,扎进自己的掌心。
那一刻,她仿佛不是在抓着一件衣服,而是在死死掐着整个周家那只无形的、企图扼杀她们的喉咙。发布 ωωω.lTxsfb.C⊙㎡_
“别怕。”
过了足足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周文嫣才将喉咙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咽了下去。
她松开紧攥着祭服的手,转过身。
脸上的肌肉已经被她强行扯平,不留一丝破绽。
她弯下腰,动作极尽轻柔地将周文樱抱了起来,走回床榻边,将她安稳地放在床上。
然后扯过被子,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角,将妹妹盖得严严实实。
“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周文嫣坐在床沿,用冰冷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妹妹温热的脸颊,“睡吧。明天,一切有姐姐在。”
周文樱乖巧地点了点头,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姐姐的声音有着某种安定的力量,她闭上眼睛,呼吸很快便均匀绵长起来。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微弱的烛火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周文嫣独自坐在床沿的阴影里,像一尊失去生命体征的石雕。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圆桌上那两件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的纯白祭服。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突然,她的右手缓缓探向了自己的腰间。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出鞘声在黑暗中响起。
一把长约五寸的水晶短匕被她凝聚出来。
匕首的刃口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蓝黑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一抹森然的冷光。
她将匕首反握在手中,冰冷的刀柄死死贴着她掌心的虎口。
她的视线从祭服上移开,缓缓落在了熟睡的妹妹脸上。那是一张毫无防备的、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脸。
周文嫣的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燃烧着绝望死志的疯狂。
“周家……这吃人的白玉鸟笼!”
第35章破碎的水晶与绽放的红莲
深沉的阴冷如同实质般的潮水,顺着脚下粗糙的黑曜石地砖一路向上攀爬。
头顶上方,沉重的生铁栅栏在绞盘粗粝的摩擦声中缓缓降下。
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厚达数尺的黑铁巨门严丝合缝地砸入地槽,震得两侧石壁上插着的火把剧烈摇晃,剥落的火星在半空中迅速冷却、熄灭。
空气里的流动彻底停止了。
周文嫣停下脚步。逼仄的地下环形决斗场内,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身后传来的、细碎且不受控制的牙齿打架声。
一只冰冷、瘦小,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从后面死死攥住了周文嫣后腰处的纯白布料。
那是今日清晨,家族侍女捧着紫檀木盘,强行替她们换上的成年礼服。
纯白色的粗麻祭服,没有一丝杂色,宽大的袖口和下摆垂落在黑曜石地砖上,布料在阴冷的空气中显得单薄而僵硬。
周文嫣感受到了腰间的拉扯。那只手的主人正在发抖,抖得连带着周文嫣身上的祭服也跟着荡起微弱的波纹。
“姐姐……”周文樱的声音被压抑在喉咙深处,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几乎碎裂的哭腔,“我怕……大长老为什么要让我们来这里……”
周文嫣没有回头。她反手一把捉住腰间那只冰冷的小手,用力握在掌心。她的手掌同样冷得像冰,但手背上的青筋却根根暴起。
她向前迈出半步,将单薄的妹妹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的脊背之后。
决斗场正前方的十丈高台之上,两团幽绿色的火盆无声地燃烧着。
大长老端坐在火盆中央的太师椅上,干枯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