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喘不过气的小西装,脸上挂着训练了千百遍的、弧度完美的微笑。
我跟在父亲身后,听着那些成年人之间虚伪的恭维和言不由衷的赞美。
“这幅画的光影,处理得细腻而真实。”
“这画的意境深远,不禁让我反思起生命的价值。”
我看着墙上那些被吹捧上天的画,它们在我眼里不过是些涂抹了颜料的画布,是可以用金钱衡量的资产。
那些所谓的意境和思考,在我看来空洞又可笑。
空气中混杂着昂贵的香薰和发酵的虚伪,让我几近窒息。
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洗手间,然后从那令人作呕的客厅里溜了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了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
那里是我为数不多的、可以短暂喘息的地方。
冬日的后花园一片萧瑟,玫瑰藤只剩下带刺的枯枝,草坪也泛着枯黄。寒风吹在脸上,那份刺骨的冰冷,反而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然后,我看见了她。
就在巨大的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正对着一个小小的画架。
她是那么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她的画笔画布。宴会的喧闹,冬日的寒风,都无法穿透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光晕。
我像个影子,无声靠近她。然后我看到了她的画。
如果以我被灌输的严苛标准去赏析那幅画的话,它充满了错误——构图歪斜,色彩混沌,那片大海像一滩深浅不一的蓝色墨水,那座灯塔线条歪扭,仿佛随时会倾倒。
客厅里任何一幅画,在技法上都胜过它千百倍。
坦白说,画得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奇丑无比。
但是……
我的目光却无法从那画布上移开。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座灯塔上,我看到了一种固执的情绪。
在那片杂乱的蓝色里,我仿佛能看到翻涌的浪花,能闻到湿涩的海风,能听到海鸥尖锐的鸣叫。
那是一种……生命力。
一种原始的、粗糙的、却无比炙热的生命力。
这幅画里,有种我从未在客厅那些昂贵画作里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笨拙的、炽热的、义无反顾的热爱。
画这幅画的人,不是为了向谁炫耀技巧,也不是为了估算它的价值。
她只是单纯地、拼尽全力地,想把她心中的那片海和那座塔,搬到这个小小的画框里。
她爱着她笔下的一切。
这个认知击中了我早已麻木的神经。
我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前倾的背影,看着她握着画笔的、沾满了颜料的右手,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心在我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我清了清喉咙,用我所能发出的最平稳、最没有攻击性的声音,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的声音似乎吓了她一跳。她小小的肩膀猛地一缩。然后,她带着一丝警惕,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眼睛,一双清澈得像雨后天空的眼睛。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在那双眼眸的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那是一种……光。
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那样的光。
父亲的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欲望和控制,老师的眼里是严厉和不耐,客人们的眼里是算计和虚伪。
他们的眼睛,都像是蒙着一层灰雾的玻璃珠,冰冷而浑浊。
可她的眼睛里,有光。
是她画那片笨拙的大海时,眼中闪烁的光。
是她描绘那座固执的灯塔时,心中凝聚的光。
是将灵魂倾注于一件事物时,才会燃起的光。
那是“热爱”这个词,最真实、最生动的形态。
我那由钢铁戒律和冰冷规则构筑的灰色城墙,在那一刻,被这道光……硬生生地劈开了一道裂缝。
阳光,第一次从那道裂缝里,照射了进来。
我的心脏,第一次彻底脱离了控制,在我的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擂鼓般地跳动起来。
震耳欲聋的声响淹没了父亲的训斥、宾客的假笑、冬日的寒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和她眼里的光。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完了。
也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活了。
……
“你是来抓我走的吗?我爸爸说,画展结束前不能乱跑。”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倔强。
“抓你?”我一怔,一句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话脱口而出,“我不抓你,你也千万不要回去。”
她愣住了,歪着头,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疑惑。
我看着她疑惑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里面的那些画,不好看。”
这句话瞬间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眼中的戒备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知己的惊喜。
“你说不好看?”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秘密,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也觉得不好看?大人们都说好厉害,可我看着就觉得……冷冰冰的。”
“它们没有光、没有灵魂。”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
“光?”她眨了眨那双明亮的眼睛,似乎在品味这个词。
然后,她像是恍然大悟,用力点头,指着自己的画,“光的话,我的画里就有!你看!”
我顺着她的小手再次看向那幅画。
“你看,这里是大海,”她用画笔的另一端指点着,“大海可厉害了,它想去哪就去哪,谁也管不住!然后这里,是灯塔。”她点了点那个歪歪扭扭的灯塔,“就算天再黑,风再大,它也一直发光,告诉那些船,家就在这里!”
原来,那片杂乱的蓝色,是她向往的自由;那个固执的塔,是她心中的守护。
看着我沉默不语,她似乎以为我不相信,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骄傲的神情。她挺起了小小的胸膛,把画笔往腰间一插,双手叉腰。
“我告诉你哦,”她扬起下巴,眼里的光芒又璀璨了几分,“虽然我现在画得还不是很好,但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画家!比里面挂着的那些画的画家,还要厉害一百倍!到时候,我的画里,全都是会发光的东西!”
“会发光的东西?”我重复着她的话。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点头,“比如太阳,比如星星,还有……还有我刚刚画的灯塔!”
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小脸,第一次,我发自内心地笑了。是嘴角真正被心底涌上的暖流牵动、发自肺腑的笑。
“你笑什么?”她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你不信吗?”
“我信。”我立刻收敛了笑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回答。
我当然信,因为我已亲眼见证了那道光的存在。
我的肯定似乎让她非常开心。
她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回到画上,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用一种“看在你这么有眼光的份上”的语气对我说:“既然你这么懂,那这幅画,等我长大之后,肯定会变得很值钱。”
我看着那幅颜料还没干透的画,没有反驳。
“这样吧!”她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