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下泪水。
我看到他们中有人试图抢夺布鲁诺的骨灰。教会生怕人们祭奠他,匆匆把骨灰抛撒在台伯河中。
………………
火刑已经结束了很久。
我一直坐在房顶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广场,看着只经历了几代人,却已变得截然不同的人们,不知不觉间再次潸然泪下。
也许1484年吞没琉可忒娅的那把火,直到116年后的今天,才真正熄灭。
也许这个世界,还有救。
………………
猎巫运动仍然猖獗,但这同样也是文艺复兴的时代。一颗颗种子被布鲁诺这样的人种下,等待着某一天以无可匹敌的力度破土而出。
大航海开始了。那些以往仅存在于书本上的遥远国度开始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我想,也许“生机盎然的乐土”,不是在我的故乡呢?或许在远离欧洲的某个新世界,存在能够让那颗种子生根发芽的地方。
于是我跟随大航海的风潮,第一次走出了我走熟悉的旧大陆。
近二百年的时间里,我走遍了已知的世界。
然而在远离教会,远离猎巫的地方,我仍然见到无辜者的鲜血浸透土地。
大航海把世界连接了起来,但也将罪恶播撒到了世界尽头。
殖民者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对无数民族的人们犯下了罄竹难书的罪行。
我去过非洲,看到奴隶商人挑起战争,从孩子身边抢走父亲,只为了向遥远的新大陆运送劳力。
我去过美洲,见到殖民者们用新式武器射杀手无寸铁的人们,见到他们的首领别出心裁地传授如何把那些不被他们视为人的人制成舒适的长筒靴。
我去过印度,见证现代文明起源的使徒们征收重税,无视脚下的遍野饿殍。
在旅途中,我也曾短暂地去过东方的神秘国度。许多年前,我和琉可忒娅曾一起点着灯夜共读《马可·波罗游记》,整晚心潮起伏。
但当我真正抵达那里,不仅大失所望,还几乎丢了性命。
那时,明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刚刚吊死在树上,马可·波罗笔下那个一度富饶强大的国度正在血泊中挣扎。
我走过一个个国度,见证了无数苦难,有些甚至比黑死病还要惊悚。
这场旅行让我更加坚信,人世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火炉,人们永远在被炙烤。
面对这样的世界,我何时才能找到适合种子生根发芽的土地?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欧洲。
………………
人们说时代变了。
猎巫的谎言彻底破产,大炮击碎了巴士底狱的围墙。
机器的轰鸣取代了田间的呦呵,人类第一次拥有了足以撬动自然的伟力,世界在以我看不懂的方式向前飞速奔跑。
一切似乎都那么欣欣向荣。
但在我眼中,这仍然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世界。
我看到瓜分世界的浪潮淹没每一片尚未被染指的土地,我听到大洋彼岸传来被吸食血肉的悲鸣。
甚至在欧洲,在繁华的世界心脏,我仍然看到无数流浪者在这个钢铁怪兽的脚下呻吟死去。
无辜者的鲜血仍在流淌,一次次染红这片早已染透了女巫同袍鲜血的土地。
一位位比哥白尼更加天才的智者崛起,但他们的发明并没有改变这个世界的本质。
我又过了一百多年浑浑噩噩的生活。
那枚种子和它第一次被交给我时一样,安静地一动不动。
有时我甚至担心,经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它会不会已经丧失了生命力?
但每次取出它,放在眼前,我又能嗅到那丝极其微弱,但的的确确属于琉可忒娅的气息。这是我挺过迷茫岁月的唯一信标。
………………
历史总是在循环。
压迫——反抗——新的压迫,破坏——重建——再次破坏。
我见证了太多次这样的螺旋,也认为这将持续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天。我对找回琉可忒娅已经不抱什么期待,只有潜意识里的不甘让我继续生存。
1914年春天,平静的水面下,足以横扫一切的毁灭正在酝酿。
几个月后,世界大战爆发了。
空前惨烈的大战带来了无尽的死亡,几乎每个国家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有人认为这是“终结一切的战争”,但近千年的见闻告诉我,人类是不会吸取教训的,这场战争,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果不其然,二十年后,一场更加惨烈的战争席卷世界。
人间如此悲惨,就连近乎麻木的我也坐不住了。我想起了和琉可忒娅一起做了几百年的事,于是毒死了几个魔头,救下了一些和我无关的人。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这是我曾在黑死病时代和琉可忒娅一头体验过的,四处躲藏生活!
但这次衔尾而来的不再是教会,而是法西斯。
我过得比猎巫时代更艰难,但我仍然认为这是值得的。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回味那段和她一起经历的艰苦岁月的方法了。
当时每天都想早些结束,现在回忆,却觉得每个共同付出的瞬间都是那样弥足珍贵。
战后,幸存的我再次隐入烟尘。
那些都是为她而做的,都是因为她喜欢做我才做,而不是基于什么功利的理由。
历史的功勋薄上,不需要我的名字。
………………
1950年。
我一千岁了,年龄很快就要赶上第一次见到我的琉可忒娅。
我以为在我人生的下个一千年里,世界还将困在同样的螺旋里。
但是我发现,这一次,人类似乎真的开始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了。
向我飞奔而来的,是漫长到不真实的和平年代,是一段千帆竞发的璀璨岁月。
最重要的是,种子,似乎也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