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微微仰首,侧目,窗外是五彩缤纷,车水马龙的景象,迷幻的不真实,又叫人甘愿沉沦其中。
他吐出口气,不知何种原因他不再感受到死亡的威慑,对生命的重量也不再畏惧。
他对自己生命的把控如日中天,仿佛回到了与妻子相见的那天。
嘴角扬起,声音怀揣着对未来的期许和对少女的安慰:“我希望,你能为我的死亡而哭泣。”
闻言的她愣了一下,嬗口微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开口时脱出的话语显然和彼时的情绪大相径庭。
“那…我希望爸爸能和我举行一场婚礼。”
人终究躲不开自己年轻时不经意扣动的扳机,医生如此想道——确切的说他和知更鸟在空中漂浮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意识到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或是罪孽迟早要找上门来。
可能是惩罚,可以是折磨,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会是赐福。
医生重新望向她时,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对自己抱有可怕恋慕的女人。
“好,”他说着,拾起衣物:“之后就任时间流逝吧,我们会看到它究竟带来了什么。”
——如果一定要说年老给他带来了什么优势,那就是可以不用吝啬自己的生命,和认识的人多的数不过来。
咖啡馆熏黄的灯光衬映错乱的人影,将一道道冷却的嘈杂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应她的愿望将她引至一栋高楼之上,守卫目不斜视,放行的保安对他低头表示敬意,这时远处钟楼错乱的敲了十二下,钟声沉甸甸的坠入夜色,在洇墨的天空漾起道道涟漪,让几只鸟儿的身影斜斜地切开月亮,最终落到生锈的铁栅栏上。
衣身整洁的管家刷卡使富丽堂皇的电梯升到五十二层,电梯门开的那刻,一位戴着单眼镜片的雅典老妇人迎接上来,她彬彬有礼的温和气质和攀旋在掌中的深刻纹路与层楼内叫人眼花缭乱的经年物件互相衬映,钉在墙上的叫人耳熟能详的人物合照似是无声诉说她的手笔与能力。
一头苍老的白发绵柔似海披散在背,目光灼灼但不失礼貌,那只藏在镜片后的水蓝色眼睛如同骄阳下深海动人的韵律,予人一种平静悠远的仰躺在海面上的失重感。
“您好,先生。”她开口了,沙哑的嗓音仿佛生锈的琴弦,可并不刺耳:“我们多久没见了。”
他耸了耸肩:“忘了,但那时我们还很年轻。”
“是啊……”她颔首道:“所以,这次光临本店是为了什么。”
“给鸟儿定做一件婚纱。”他说着,指了指身侧的少女。
妇人视线移去,掠过一丝讶异,然后轻笑一声,问:“您还有这种雅好?就算不论对象是谁,不小心泄漏出去可不止闹的沸沸扬扬那么简单了啊。”
“这只是一场秘密的婚礼。”他的舌尖含着苦涩,面部复杂深老的纹路扭曲地挤在一起:“算是遗愿清单的一项,帮个忙,好吗。”
玻璃过滤月光,风铃发出细微动响,试衣镜中已经模糊的人影边缘仿佛随时会融化月色里。
无人触动的深夜,呢绒、亚麻、针线团发散着各自的气息,剪刀、皮尺、铅笔和纸张散落其间,一件半成品的礼服经过滤的月光镀上一层青白的釉色,一席风抚过,她的每一道褶裥仿佛活了过来泛起珍珠的光泽,微微摇荡,好似一名佳人蜿蜒在地的长发。
“您就是因为贪心才老的这么快。”妇人发出一声寂寥的叹息,墙角黯淡的灯光好似夏日暮色中的摇椅,把她托起,摇出一段缥缈的意外弦音:“但人情就是得还。除了婚纱,您不来点什么?”
“我能来点什么?”
“谁的遗愿清单,那谁就是主角。”她说着,目光撇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少女,问:“你觉得呢,歌星。”
知更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那双闪烁动人光泽的翠绿美眸诉说着令一声无从言表的感伤与迫切。
“所以才说您很贪心啊……想让一个人幸福却不愿参与其中,甚至不能营造一场虚假的梦给她安慰。”
他怔住,随后把头撇向一边:“再要一束玫瑰。”
“好的。多谢惠顾。”声音含着笑意,眉角吊起思绪:“稍等片刻,这座城市的魔法再强大也是有限度的。”
夜雾朦胧,吹过的风被月光勾勒轮廓,习习凉意扑在脸上,缓和了脸庞的躁动和心脏的忐忑。
医生和知更鸟坐在三人沙发的两侧,坐在清醒的窗边,抬首,月球近在咫尺。
沉默着,明明只需伸手便能触碰到的彼此却都感觉与对方隔了一条银河。
裁缝和助手们已经上楼忙活了,留下无助的两人相对无言。
老人没有看少女,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忽然敛住。
侧目,一串串如同星星的钻石碎屑随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纱裙像是被风揉皱的云,层层叠叠,沾着几滴尚未干涸的露水,在美丽的光色中化作星辰飘落。
处在高出,拂过的风比平时更冷,心脏颤出一阵明快的不和谐音,刺激着心中的呐喊。
可还不等开口,期待已久的新娘先他一步轻问,只是声线颤颤巍巍,被温热的悲伤浸染了。
“爸爸又骗人了。”
“……对不起。”
他想否定,但没这个脸皮,因为她说的是实话,不可置疑、绝对有力。
“不用对不起的,我知道我的要求确实太过任性叫人为难了。”
“没有为难,我只是……忽然胆怯了。”
唯心的话总是叫人难受,不论解释的那方还是倾听的那方。
“为什么,是担心我,还是别的原因。”
“都不是。只是单纯对婚礼这档子事,害怕。”
她变得有些咄咄逼人,但合乎情理;他开始慌不择路,但无药可救。
“为什么是害怕,婚礼不应该使人开心吗。”
“因为我这一生从未举办过婚礼,即便和妻子也是。”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时看到年轻的自己,他就站在面前的三米处,用一双如湖水般平静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又忽然伸出手指向他,无法发声的喉咙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令他扭过头,看到一个雕塑般的侧影。
甜蜜而柔和的光影吊起一丝愁绪,也让他得以看见自己当初对这个世界的爱情所持有的观点。
“因为我们那时尚未认清彼此,只是理性和冥冥中的直觉告诉我们,对方已是眼下最好的人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点点头,继续说:“我很自私,比起爱更希望被爱,这能给我很多特权。可我戴上戒指后发现,我还是会爱一个人,并且跟个小孩子一样证明我的比对方更多。”衰老让他慢慢脆弱了,可衰老还未到来之前,他就已是只活在自己幻景中的人,直到有双手把他拉了出来:“因为这就是我对爱的表现方式,一种对于持有特别情愫的异性的,不仅是告诉自己也是告诉对方的爱的手法。”
泛滥的月光再度涨潮,一览无遗的夜空铺泻满地,湿润了他的肩头。
“真别扭。”
“因为人不能轻易爱上另一个人啊,不论肉体还是精神都是如此。”他苦笑道:“我挺悲催的,希望双方的爱能够经历艰难险阻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