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地,却又坚定不移地,扩大着,如同正在盛开的、地狱的红莲。
斋藤健吾,就坐在那架简陋的木制轮椅上,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死死地,看着眼前这幅,他此生见过的,最残忍的绘卷。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
『不要死……』
一个念头,一个最原始、最徒劳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地,尖叫着。不要死。
求求你,不要死。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那摊血迹,一点点地,浸润了她身下的石子路,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拖入那片粘稠的、温暖的红色之中。
随即,一股比当年在战场上被废掉四肢,还要痛苦千百倍的、巨大的悲恸与不解,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为什么?』
他的灵魂,在无声地,质问着眼前这个,已经无法再回答他的,安静的女人。『为什么,要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对他而言,活下去,就是一切。
为了让她活下去,他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
为了让她活下去,他可以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忍受长达一年的、非人的折磨。
为了让她活下去,他可以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在出狱后的七年里,像一个孤魂野鬼,苦苦地,寻找着她的踪迹。
只要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就是他全部的、活下去的意义。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设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场景。他想过,如果她真的,如同传闻中那样,成了高杉信司的禁脔,他该怎么办。
答案,早已想好。
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哪怕,她是作为他的玩物,哪怕,她是失去了灵魂。
只要她还呼吸着,只要她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对他而言,就是胜利,就是他所有牺牲的、最终的回报。
他甚至想过,就这样,远远地,看她一眼。然后,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了此残生。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
他的出现,竟然,成了催动她走向死亡的、最后的催化剂。
是他,唤醒了她那颗沉睡的、骄傲的武士之心。
也是他,让她,最终,做出了这种,在他看来,愚蠢到极点的、毫无意义的、自杀般的反抗。
他伸出那双早已萎缩的、再也无法握刀的手,颤抖着,想要去驱动轮椅,想要靠近她,想要……再触碰一下她那早已冰冷的身体。
但是,他做不到。
他只是,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无力地,坐在这里,任由那无边无际的、名为“悔恨”的黑暗,将自己彻底吞噬。
……
与斋藤健吾那死寂的悲伤不同,高杉信司的反应,是另一种,充满了暴戾与狂怒的死寂。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具跪倒在血泊中的、曾经属于他的、完美的身体。
他那张总是挂着自信笑容的脸上,此刻,竟也覆盖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沉的悲伤。
为什么?
他也在问自己。
为什么,自己的心里,会感到如此的……空虚?
她毕竟,是他的妾。是在他床上,承欢了七年,身体的每一寸,都早已刻上了他的形状的女人。
她也是,他的爱人。
虽然,那是一种扭曲的、充满了占有与征服的、单方面的爱。
但他确实,沉迷于她那独一无二的、混合了美丽、强大与顺从的、矛盾的魅力。
她更是,他的肉便器。是他用来发泄欲望、彰显权力、证明自己征服了旧时代的、最完美的、活着的勋章。
她是他的一切。
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独一无二的藏品。
而现在,这件藏品,被毁了。
被他自己手下那群……愚蠢的、该死的奴才,给亲手毁掉了!
一股滔天的、失去了心爱之物的怒火,猛地,从他的胸中,喷涌而出!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些还保持着举枪姿势的、脸上写满了惊慌与不解的护卫们。
他没有怒吼,声音,反而,压得极低,像一条即将择人而噬的毒蛇。
“该死……”
“你们这群……蠢蛋……”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名开了最后一枪的、他的护卫队长的面前。
“谁……”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是谁,准许你们,开枪的?”“长……长官……”那名护卫队长,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左轮手枪,都快要握不住了,“是……是她……她对您拔刀……属下……属下只是在尽忠职守……”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
高杉信司用尽全力的一巴掌,将那名比他还要高大的护卫队长,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流出了鲜血。
“尽忠职守?”高杉信司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她是我的东西!是我的女人!就算她要杀我,那也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下贱的、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奴才,来插手了?!”
他一把揪住那名队长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的面前,用一种充满了杀意的、野兽般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
“你们,有什么资格,碰她?!”
“有什么资格,毁掉我的……东西?!”
他失去了他最完美的玩具。
他失去了他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
他失去了那个,全世界唯一一个,能让他同时感受到“征服者”与“主人”双重快感的、独一无二的女人。
这种损失所带来的愤怒与空虚,远比被她刺杀,还要让他难以承受。他缓缓地,松开了手,不再去看那些吓得噤若寒蝉的护卫。
他走回到,梓的身边。
他缓缓地,蹲下身。
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抚摸她那柔顺的、带着香气的头发。
但他的手,在触碰到那片,因为弹孔而变得黏腻、湿热的区域时,猛地,停住了。
他,最终,只是轻轻地,撩开了遮住她脸颊的发丝。
露出的,是一张,无比安详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微笑的、绝美的脸。她的眼睛,没有闭上。
那双早已失去了神采的、美丽的眸子,正直勾勾地,望着轮椅上,那个早已泪流满面的、名为“过去”的男人。
高杉信司,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
他,从未,真正地,得到过她。
他可以占有她的身体,可以摧毁她的意志,可以驯服她的本能。
但他,却永远,也无法抹去,她灵魂深处,那个属于“斋藤健吾”的、小小的烙印。他输了。
在她,选择死亡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
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满了这片归于死寂的、充满了悲剧的庭院。
一个,是失去了希望,被永远困在悔恨牢笼里的、残废的男人。
一个,是失去了“藏品”,被无尽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