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裹着厚大衣,步履匆匆,女人们撑着伞,裙摆拖过石板路,留下一串泥痕。
出来后,一个在船上和我说过几句话,被一起关进去的黑人船员,还挺担心我是不是被看守拉出去单独审讯,他以为我也被当白人船员遭到严刑拷打了,我笑而不语的走开。
我穿好黑色的破大衣,决定在纽约多留几天,要是匆忙就走反而会显得更加可疑,不如先假装找活,顺便看看这北方自由州的日子是个什么样。
我把行李箱寄存在码头一家破旅店,租金贵得像敲诈,在纽约的黑人区和穷白人区晃荡。
黑人区在五点区,木板房歪歪斜斜,空气混着煎鱼、玉米饼和湿衣服的霉味。
黑人小孩光着脚在泥泞里追闹,黑女人们提着水桶,边洗衣边唱灵歌,歌声哀怨,像诉说逃奴的苦。
街角几个黑人搬运工蹲着,抽廉价烟草,抱怨工钱低、工头苛刻。
一个叫约瑟的黑人搬运工,皮肤黑得发亮,额头有道旧疤,朝我搭话:“兄弟,你这张脸不像本地人,哪来的?”我低声答:“魁北克,找活。”
他递根烟,苦笑道:“自由州?听着好听。林肯说我们自由了,可还得跟白人隔开,住这破地方,白人区不让进。白人警察天天盯着我们,像防贼,稍不留神就说你图谋不轨,吊树上没人管。去年有个兄弟多看了一眼白人小姐,晚上被拖出去,吊在码头,尸体晃了三天没人敢收。自由?狗屎!”
约瑟继续抱怨:“干活得避着白人走,工头给我们的工钱比白人少一半,活儿却多一倍。想租好点的房子?白人房东宁愿空着也不租给我们。林肯的宣言是签了,可还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我从弗吉尼亚逃来的,以为北方能喘口气,结果还得低头活着。”
我拍拍他的肩,没多说,心想看来莉莉以前说的:北方的自由不过是换个笼子,规矩比南方的鞭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未必都是假话,论了解美国,还得是美国人能掰扯清楚。
穷白人区在下东区,街道污水横流,街角酒馆的招工告示贴满墙。
爱尔兰和德国移民挤在破公寓,窗玻璃碎了用纸糊着挡风。
男人们在街头赌牌,醉汉拎威士忌瓶,骂“黑鬼抢活,都应该吊死”。
女人们披破披肩,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不是在乞讨,就是在卖身,眼神麻木。
酒馆里,几个穷白人喝得醉醺醺,围着张破桌子,威士忌洒得满地。
一个红脸汉子,胡子拉碴,衣服破得露棉花,眯着眼朝我喊:“嘿,兄弟,你也是干苦力的吧?过来喝一口!”
他应该是没看清我的脸,打眼一看肤色估计把我当穷白人了。
我不想惹事,低头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酒瓶,假装抿了一口。
红脸汉子拍桌,喷着酒气嚷嚷:“凭啥解放黑人要我们白人流血?林肯那狗娘养的,征兵让我们去死,富佬花300块找替身,穷光蛋就得为黑鬼的自由送命!谁他妈这么恶毒,非要放那帮更低工钱的黑鬼来抢活?码头工全被他们抢了!”
另一个醉汉,瘦得像根麻杆,接话骂道:“就是!黑鬼自由了,工钱压得更低,白人还得饿肚子。以后迟早收拾那帮黑鬼,烧了他们的破街,让他们滚回南方!”
红脸汉子举起酒瓶,吼道:“对!烧了五点区!黑鬼配自由?配当狗还差不多!”酒馆里几个人附和,骂声一片,酒保皱眉但不敢吭声。
我低头,假装点头,心头觉得冷漠又好笑。
晃荡几天,我买了几份报纸翻看,头条尽是内战的消息:弗雷德里克斯堡的惨败犹在热议,北军征兵引发的争端闹得沸沸扬扬,林肯的解放宣言被骂的很多。
倒是几篇提及中国的文章让我皱了眉头。
一家报纸的社论斥责朝廷是“腐朽的东方专制”,称鸦片战争暴露了中国人的无能,说朝廷被洋人打得割地赔款,毫无还手之力。
我心想,这话听着刺耳,但输了就是输了,割地赔款是事实,哪有脸面反驳?
然而,当我细读其他国际新闻时,却察觉到洋人舆论对中国的态度微妙而复杂:他们固然蔑视朝廷的软弱无能,却又不自觉的将中国与其他被征服地方区别对待。
相比奥斯曼帝国,这个昔日的中东霸主已被欧洲列强肢解得千疮百孔。
印度更惨,完全沦为英国的殖民地,财富被榨取一空。
美洲土着人正遭受屠杀,残存的土地不断萎缩。
南洋群岛的小邦,要么被英法直接吞并,要么沦为傀儡。
至于黑人,即便在北方也仍在苦苦挣扎,非洲更被视为新一轮扩张和掠夺的好地方。
现在中国,尽管和白人列强屡次战败,却始终保持着庞大的人口,广袤的疆域,中央政府仍在艰难维持统治秩序。
各地新组建的军队在应对内外敌人时,仍表现出较强的坚韧。
一些洋务工厂和新式海陆军建设,也正在规划和逐步实现中。
在经历了鸦片战争以来的这场巨大的冲击后,中国正在自我修复和逐渐适应。
这些都让洋人感到,现在中国或许已经不值一提,但在被轻蔑的非白族群中,仍是处境尚可,以后还会具有一定的潜在威胁。
另几篇报道西海岸华人,标题刺眼:《旧金山的黄祸》。
文章说华工抢白人矿工的活,聚在唐人街“吃大蒜、拜偶像”,是“文明的威胁”。
一幅漫画画了个长辫子的华人,贼眉鼠眼,手持尖刀,标题写“不可同化的蛮族”,还有几篇评论嚷嚷要用病毒武器来把东亚当美洲一样,先清理一波原住民的。
我捏着报纸,心头火起,暗骂洋人离中国万里远,偏要编鬼话恶心人。
接着往下看,有个连载故事,讲的是一个高智商的中国人,暗中联络黑人和回教徒,要发起蒙古西征一样的伟大圣战,推翻白人霸权,把白人优等民族踩在脚下。
我觉得这个故事虽然依旧把中国人写的野蛮,猥琐,可这事要是真干成了,此人也称得上是一代豪杰英主。
只是手段过于炫技,总是接近成功前最后一刻,被白人反杀了,真是可惜,好人没有好结局啊。
离开纽约前我到布鲁克林的北军营地附近晃悠,想看看现在北军啥样。
营地帐篷密麻,泥地上堆着炮弹箱和步枪架,士兵穿蓝军装,围篝火烤土豆,空气混着汗臭和硝烟。
我装送货的梅蒂斯人,提着空麻袋,低头路过。
营地边,一个瘦小士兵朝我招手,肤色偏黄,脸上几颗雀斑,军帽歪戴,操带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嘿,兄弟,帮我搬箱子,给你10美分!”
我帮他搬几个弹药箱到帐篷,趁机搭话:“你是西班牙人?”
他低声道:“别扯,我是华人,假装菲律宾人。叫阿诚,广东来的。你呢?看你脸,也不像白人。”
我心头一震,压低嗓子:“我也是华人,直隶的,在这假装是土着人。”
他点点头,递根烟,点燃后吐烟雾:“这鬼地方,华人得藏身份。北军里有几十个兄弟,波士顿的、加州的,干得再好也升不了军衔。白人长官骂我们‘黄狗’,黑人士兵好点,但也防着我们。征兵官缺人,才收我们当炮灰。”
我抽了口烟,苦笑:“美国佬对咱们咋这么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