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棠挽着时家衡的手臂踏入宴厅时,满堂的珠光宝气都静了一瞬。
“那位是?”邵珈音刚留洋归国,目光忍不住追着那道身影。
“是三小姐。”身旁的女伴压低声音,“花凫公馆的头牌。”
“三小姐?”邵珈音尚未细问,一旁的白延清已嗤笑出声。
他懒洋洋倚着罗马柱,西装口袋里别着的怀表链晃出一点金光:“云京谁人不知花凫?又谁人不知花凫的头牌三小姐?”他啜饮一口酒,目光却仍锁在西棠身上,“不过这位三小姐很特别,别人卖笑,她卖的是风骨。”
邵珈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西棠正与法国领事交谈,指尖虚虚搭在高脚杯上,指甲未染蔻丹,反倒透着天然的淡粉。
她微微倾身听对方说话时,耳垂上那枚珍珠坠子轻轻一晃,晃得满厅的珍宝都失了色。
“头牌?”邵珈音喃喃,“可她看上去………”
“像世家小姐?”白延清轻笑,回过身瞧她。
邵珈音眨着无邪的大眼睛,“也像好莱坞明星。”
法国领事杜邦第一个迎上来与时家衡握手,而后执起西棠的手行吻手礼:“mademoiselle西棠,您比上次更动人了。”
她微笑,用流利的法语回应:“领事先生的中文进步了,《牡丹亭》的戏文可还喜欢?”
杜邦眼睛一亮,刚要再奉承,日本领事佐藤已挤了过来:“西棠小姐,听说您琵琶一绝,不知能否赏脸?”
“佐藤先生。”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从侍者托盘取过香槟,“中国有句古话。”
佐藤侧目,认真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西棠抿了一口酒,璀璨的水晶灯光在她的笑里揉成了碎,“对牛弹琴您听过吗?”
满唱哗然,甚至有人吹起了了戏谑的口哨。
佐藤听不懂这句话,但能听得出讽刺。他脸色骤变,时家衡按住他僵硬的肩膀,“西棠的意思是,琵琶需知音人。”
“不。”她轻晃酒杯,她看向佐藤腰间挂着的军刀,“我的意思是,刀与乐,本就不该同席。今日是沈老夫人的寿宴,按中国的规矩,宴席之上不见兵戈。”
佐藤的脸色已经难堪至极了,但这里是法租界,在座的宾客都是云京的权贵,西棠没有一丝的怯,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望向角落里的李崇川。
“佐藤先生,您瞧。”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连李参谋这样的人物,今日赴宴都懂得卸甲入席,以示对主人的敬意。”她顿了顿,眼底笑意渐冷,“还是说,您会允许宾客持刀配枪赴您的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下个月可是您儿子的生日宴。”
满座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佐藤腰间那把军刀上。宴厅灯火辉煌,照得刀鞘上的金属纹路刺眼至极。
佐藤指节捏得发白,终究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解下了佩刀。
李崇川站在角落,指尖摩挲着酒杯,目光落在她仪态笔直的脊背上。
仍是如昨晚一般的月牙白软缎旗袍,却在走动时如秋水裹身,却在转折处暗绣银丝暗纹,绣的是缠枝忍冬。远看素净,近观才知华贵。
领口压着一枚老坑翡翠如意扣,翠色沉郁如潭,恰好卡在她颈窝凹陷处,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长易折。
偏那旗袍衩口又开得恰到好处,珍珠盘扣随着步伐轻晃,偶尔泄出一线玻璃丝袜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