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汉人军士抬起头来,对着那兀自煞气未消的百夫长,陪着万分的小心,强笑道。
“头领,弟兄们这连日奔波,实在是人困马乏,铁打的汉子也成了泥捏的了。这都几宿没沾过枕头,所以这才想着出来休息片刻……”
“少说废话!赶紧滚回营里去!否则别怪老子的刀快!”
弯刀才出鞘三寸,雪亮刀光便映得眼前众人面色惨白。
那方才说话的军士喉头滚动,还想再挤出半句求饶之语,却只听得“哧啦”一声裂帛——刀锋已贴着他耳根划下,将半片肩甲劈作两爿。
这一众兵卒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一个个连滚带爬,仓惶无比地朝着营地方向逃去,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转瞬之间,灞河岸畔重归死寂。只余那百夫长与身后数十名按刀而立的蒙古亲兵,列阵如铁雕石塑。一名亲兵壮着胆,趋前半步,压低嗓门道。
“头领,莫动肝火,弟兄们私下传言,说您前几日在襄阳地界,得了位天仙般的小美人,尚一直未曾用过,此刻何不去解解闷……”
话音未落,那百夫长原本稍缓的脸色“唰”地一变,涨成猪肝般的紫红。他猛地抬手,指着那亲兵鼻梁,破口大骂。
“不长眼的狗东西!在老子面前嚼这等蛆舌头?莫再提那桩鸟晦气事,一提便是一肚子无名火!”
骂到兴头,他又咬牙咧嘴道。
“老子原以为是老天开眼,叫我走了狗屎运。谁知好不容易将那小畜生扛回帐中,扒了那身碍眼的破烂衣裳,上下细细一瞧——竟是个连根鸟毛都没长齐的带把毛头小子!晦气!真他娘的晦气透顶!”
众亲兵闻言,登时愕然,有的张大了嘴,有的险些没喷出口中热气,一个个瞠目咋舌,半信半疑。
随即好奇心勃发,纷纷厚着脸皮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咱们先前可都是瞧见的——那小美人的皮肉,当真是比营中最俏的粉头还要白上三分,怎会是个小子?”
百夫长被他们吵得心头愈发烦恶,猛地一挥大手,声如破锣般喝道。01bz*.c*c
“老子说是小子,便是小子!千真万确!你们若不信邪,就自个儿去扒了他的裤子,验明正身,莫在这聒噪!”
人群中,有一名亲兵闻言,嘿嘿怪笑,伸舌舔了舔嘴唇,朝众人使了个眼色,说道。
“嘿嘿……弟兄们,走着!咱们去查验查验那位俊俏小生,看看他究竟是雌是雄,是龙是蛇!”
果然有三两个亲兵,立时交换了个眼色,低声窃笑着,疾步朝不远处的营帐溜去。
不多时,远处大帐中便传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淫笑,间杂着凄厉的哭喊。
那哭声钻入耳中,百夫长胸中一阵翻江倒海,脸色阴沉,却也不好发作。
这些年,军中久经沙场,士卒多日不见女色,胯下邪火早已憋得发狂。
营里偏有心术不正的兵痞,无处发泄,便将贼手伸向那些被俘的南朝降兵,专拣眉目清秀者,强作“阿监”,行那禽兽之事。
百夫长心中恶意翻涌,忍无可忍,猛一挥手,喝向尚且老实的几名亲兵。
“滚!都给老子滚!省得在面前碍眼!”
这一声厉喝,震得几名亲兵面面相觑,哪敢多言,抱拳躬身,顷刻退得干干净净。
一众兵士散去之后,四下只余他一人。
百夫长背倚一株老槐,探手入怀,拽出一只羊皮酒囊。
囊口铜环轻轻一响,拔塞之际,一股浓烈的马奶酒气扑鼻而来。
他仰颈狂饮,喉结滚动如锤,酒液沿着乱须淋漓而下,滴得胸襟湿透。
三大口下肚,腹中如燃烈火,随之尿意翻涌。
他低低咒骂一声,踉跄着朝灞江旁的黑林走去。
夜风阴冷,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如有幽魂潜行。荒山野岭,本就寂寥森冷,此刻更添几分诡气。
他解开腰间粗牛皮革带,对着一株歪脖老树,正待痛痛快快地一泻浊水——
眼角余光,却猛然瞥见右首数丈开外,那一片漆黑如墨的林深处,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卓然而立的身影!
他心头一震,酒意微醒,揉了揉因醉而微胀的眼皮,心中暗忖:莫非是今夜酒喝得多了,竟撞上了这荒岭林间不肯轮回的孤魂野鬼?
抑或……是成了精的狐仙花妖?
瞧着模样,竟有几分不似凡人。
“什么人?!鬼鬼祟祟——给老子滚出来!”
这百夫长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沙场悍将,惊不乱神,喝声如裂雷。
只是此刻来不及多想,更顾不得那已垂到膝弯的军裤,右手疾如闪电,下意识便去摸腰间那柄随身的锋利弯刀!
那灌木丛中,静立的暗影似全不理会这粗鄙喝骂。只闻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挲之声,旋即,一人自林影间缓步而出,步履从容,若闲庭信步。
清冷月华洒落,将这人的形貌照得分明。
来者,竟是一位年未弱冠的年轻僧人,身披紫红僧袍,金丝织就宝轮、法螺、莲华等“八吉祥”纹样,华美而庄严,显然非中土之制。
其首戴平顶五佛宝冠,面容俊雅,肤白如玉;一双眸子在月下犹如寒星闪烁,澄澈静穆,似能照见人心深处。
百夫长目光与之相接,便似遭雷击,酒意登时散去七八分,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他当然认得眼前之人,此乃四王子忽必烈座下番僧——八思巴!
“属下参见上师!不知上师驾临,多有冲撞,罪该万死!”
此刻,百夫长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慌忙撤下按刀之手,俯首躬身,声音发颤。
八思巴听他语中惶恐,眸中却不见一丝波澜,只是静静注视,似要将其彻底看透。半晌,才缓缓开口,声清朗如玉石相击。
“那孩子,可还好?”
此言一落,百夫长那张原本因惊惧而扭曲的疤脸,顿时惨白如纸。
不好!那几个不长眼的畜生,若是寻到那小儿的藏身之处,只怕非要将他活活糟蹋死……念及于此,已是暗暗骂了那几个畜生千万遍!
“回……回禀上师!属下日夜严加看守,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百夫长言辞恭谨,心底却是七上八下,忐忑如焚,暗暗祈求那小子千万无事——否则自己这条小命,恐怕今夜便要葬送于此。
八思巴清澈如星的眸子,静静凝注着他,良久,方淡淡吐出一句。
“既如此,前头引路,本座自去一观。”更多精彩
百夫长闻言,哪敢迟疑半息?登时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得拍去尘土,深弯着腰,踉踉跄跄地走在前头引路。
不多时,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数条荒僻小径,抵达营地一僻静之处。四野死寂,不闻人声,唯有寒风裹挟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百夫长见此情形,心中方稍稍松了一口气,伸手一指那顶黑色营帐,低声道。
“上师,就在其中。”
八思巴微微颔首,神色不动,眸光却似深潭闪烁,仿佛已透过那层暗幕,将帐内情形尽数洞察。
忽地,广袖轻振,带起细不可闻的破空声,那顶结着冰棱的破旧黑帐竟无风自开,麻绳绞合的帐门仿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