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作响。忽必烈手指缓缓摩挲九环刀柄,金铁轻鸣,低沉吐出六字——
“本王——素不信命!”
忽必烈一向胸怀席卷四海之志,只信掌中刀锋、胯下铁骑!
若非数年来,亲眼目睹八思巴施展种种惊人手段,又在数次生死关头出手相救,他绝不会将此人视作臂助。
帅帐死寂,唯有帐外狂风呜咽,仿佛万灵低语。八思巴捻动佛珠的动作微顿,缓缓开口。
“若殿下心存疑虑,恐北伐徒生变数。明日,小僧可于长安广仁寺,为殿下主持——灌顶大典。不知尊意如何?”
“灌顶大典”四字一出,绕有帝王心术,忽必烈的心中也是猛然一震,死死凝望着八思巴垂下的眉目。
此乃雪域活佛的无上秘法,传说可贯通三世慧光,赐龙象之力,甚至一窥天机、逆转乾坤!
自金轮国师殒绝于襄阳,八思巴便是下一代萨迦派法主之必然人选,西域万僧咸尊其令。
他竟要亲为已灌顶——此等分量,足以震撼整个北地草原!
“只是此法消耗甚重,若伤上师法体……那神雕侠侣若趁机来犯,又当如何?此二人一日不除,即便本王登上大汗之位,夜夜亦将如卧针毡!”
忽必烈似登时忆起了什么,玄貂大氅在夜风中猎猎炸开,琥珀色鹰隼瞳眸牢牢锁住八思巴。
那神雕侠侣——尤其是杨过!
已成他心头芒刺。
此人之可怖,超越常理,不仅亲手斩杀蒙古第一勇士金轮国师,更在重重护卫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将他的兄长蒙哥击毙于襄阳城下!
帐内死寂得骇人,连那牛油烛火的跳动都似屏住了呼吸,只余二人之间,无声的惊涛骇浪暗暗撞击。
案几下,兽骨算筹散落一地,在烛光下投出凌乱狰狞的阴影。
“殿下大可不必忧虑。襄阳一战,师尊虽已圆寂虹化,然那杨过亦伤势不轻。且小僧自会悉心调教那个孩子,待他佛力圆满之日,区区一杨过便不足为惧。”
八思巴唇角的微笑更添一分莫测,双手如莲合十于胸,低垂双眸深邃若星海,轻诵佛号。
“哈哈哈!好!如此便好!”
忽必烈先是一震,继而狞笑低沉,笑声在空旷帅帐中回荡,震得烛火狂舞,帐幕簌簌。
他猛然一拍腰间九环宝刀,金环撞鸣,声如龙吟虎啸。
鹰隼般的目光直逼八思巴,再无半分疑色。
“阿弥陀佛,既如此,请殿下即刻备下人牲宝筏。”
八思巴话声平淡如古潭无波,却似一盆雪水,将忽必烈的狂笑生生凝固。
帐外,狂风骤起,呜咽如万鬼同哭,重重撞击牛皮帐幕,发出沉闷巨响。
“上师……定要……她么?”
面部肌肉抽搐不止,眉宇掠过一丝狞色,忽必烈默然许久,终于低声问道。
“非小僧所需,乃仪轨所用,莫非殿下舍不得么?”
八思巴双掌合十,眸光清冷如古井,看向忽必烈,说道。
“好……为成此番霸业,本王……早已备好!”
忽必烈语落,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心底冷硬生生碾碎,只余寒铁般的决绝。
“如此,甚好……”
尾音幽幽回荡在冰冷空气中,八思巴那身庄严华贵的紫红织金僧袍,连同整个人影一齐化作阴影中的虚无,消失无踪。
帐内死寂,烛火的摇曳将忽必烈的影子投在牛皮帐幕上,那扭曲狂舞的黑影,仿佛一头困兽,随时欲啸破帐。
“来人!”
两名怯薛亲卫应声入内,单膝跪地,垂首肃声道。
“殿下,有何吩咐?”
“传旨——将弘吉剌氏所出的皇妃,即刻请来帅帐。”
这二人皆是忽必烈最信任的心腹,此刻闻言,深知此举若外传,必动摇军心,但侍奉日久,不敢多问,唯有恭声领命,疾步退去,转瞬没入狂风。
帅帐重归寂静。帐外朔风愈发凄厉,卷着砂石呼啸;帐外数盆炭火熊熊,偶尔迸出轻脆“噼啪”声,更衬得四周的静寂如凝。
长安,古号京兆,汉唐旧都,昔乃金邦完颜氏之王畿。
数十载倏忽已过,自蒙古铁骑自大漠席卷西来,成吉思汗神威天纵,挥师南下,直如雷霆万钧,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金朝国祚于此旦夕之间倾覆,这京兆府路,自此亦纳入为蒙古帝国的版图。
此地乃十三朝帝王之都,阅尽千载风霜,兴衰荣辱。
然自北方异族迭起,中原衣冠渐次南渡,盛唐以降,那万邦来朝的鼎盛繁华,早已是过眼云烟,难复旧观,徒留一派历尽沧桑的古韵沉雄。地址wwW.4v4v4v.us
时至如今,南宋偏安江南一隅,与蒙古帝国之间的战火烽烟连绵不绝,日渐炽烈,大有席卷天下之势。
这长安古都,虽暂且远离那两军陈兵百万、鏖战不休的前沿险地,却也因其扼守东西交通之咽喉、屏障漠北蒙古大草原与中原腹地之战略要冲地位,依旧承载着维系帝国西部边陲稳固之重任。
长安城南,背倚巍巍秦岭,俯瞰八百里沃野,深藏一座气象恢弘的古刹——广仁寺,此寺非中土禅净之流,乃密宗法脉,戒律森严,传承迥异。
相传百年前,有雪域高僧东来弘法,倾尽心血始建。
后连得宋、金、蒙三代王公崇信,敕令扩建,厚加布施,几经修葺,终成今日殿宇连云、宝塔擎天、金顶映日、红墙耀彩之象。
日光之下,霞光万道,瑞霭千条,端的是佛门圣地,气象庄严。
平日里,此寺香火鼎盛,冠绝京兆以至西北。
蒙元信众、西域胡商、中原善士,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只为求得活佛抹顶赐福。
山门内外,车马川流,檐铃声与木鱼梵呗昼夜相续,长明香烟缭绕如云,一派金碧辉煌、佛声鼎沸之盛景。
然今日——这座百年宝刹,却诡然空寂,无半点人声。
自那朱漆巍峨的山门起,便为蒙古铁骑森森封锁。
怯薛军执弓挎刀,铁甲在阴光中泛着冷芒,如铁钉般钉立四方。
寺侧空坪上,牛皮大帐密布,战马偶尔低嘶,喷出白雾;弯刀金环轻撞,发出沉闷的铮鸣,宛如暗潮潜涌。
大雄宝殿中,三世佛金容隐没在昏黄中,香炉早已冰冷,灰烬积满;藏经楼紧闭,门环覆尘;乃至后山活佛清修的神圣洞窟……目之所及,不见一僧半仆,连昔日执帚洒扫的僧人也不复踪影。
昔日的佛国盛景,尽被铁蹄戎装的森然杀气压得死寂无比。
后山间,几缕带寒的山风肆意穿廊过户,卷起阶前数片枯黄菩提叶,发出“沙沙”、“簌簌”的微响。
那细碎声在静极之境中回荡,仿佛从幽冥传来,平白添出几分森冷不祥。
山风长啸,掠过空廓的殿宇廊庑,直灌入后殿深处。
鎏金巨佛莲座之下,织金拜垫冰冷如铁,其上却僵卧着一人——竟是消失于襄阳城下的杨清!
原来,那日他虽中蒙哥汗一箭,却未立毙,只是神魂沉坠无边死寂。意识恍惚间,只觉身陷永夜血狱,血焰翻腾如海,鬼啸万声噬魂。
周身百骸,似抛入九幽炼狱,刀山割裂,油锅煎煮,酷刑轮回,无有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