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温室里的植物。
她身上那条最好的连衣裙,在这样极致考究的环境里,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新”和“不合时宜”。
黑框眼镜后的灰银色眼眸,努力维持着镇定,却无法掩饰深处的不安和局促 。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着 。
素世的目光,隔着摇曳的烛光,落在爱音身上。
海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爱音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这份紧绷,让她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不适?
是怜惜?
还是对自己选择的懊悔?
她迅速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 。
“这里的鸭肝慕斯是招牌,配无花果酱,口感很特别。” 素世的声音平稳响起,带着一种介绍艺术品的口吻。
她将菜单推向爱音,指尖在推荐菜品上轻轻点了点,动作优雅流畅。
“小爱音可以试试。” 她自然地用了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试图拉近距离的亲昵 。
爱音的目光扫过那令人咋舌的价格,灰银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紧:“soyorin决定就好…我…我不太懂这些 。” 她下意识地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
素世微微颔首,没有坚持。
她熟练地向侍者点餐,法语发音标准而悦耳,每一个要求都清晰明确。
侍者恭敬地退下,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银质刀叉偶尔碰到骨瓷盘沿,发出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的“叮”声 。
为了打破沉默,爱音努力寻找话题。
她讲起白天在音乐教室,一个害羞的孩子终于开口跟着她哼唱了简单的旋律。
她的眼睛在讲述时亮了一下,灰银色的光芒试图穿透这冰冷的环境 。
“……虽然只是很小声的‘哆来咪’,但那一刻,真的感觉…很值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素世安静地听着,海蓝色的眼眸注视着爱音。
她能感受到爱音话语里那份纯粹的、属于她世界的喜悦 。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孩子害羞的样子,想象出爱音耐心引导的模样 。
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在她眼底稍纵即逝。
“嗯,” 素世轻轻应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本想顺着这个话题说点什么,比如“教育需要耐心”之类的、符合她身份的点评。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上周在巴黎的拍卖会,看到一幅莫迪里阿尼的素描,线条很独特 。”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爱音脸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
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更深的局促。
莫迪里阿尼?
拍卖会?
这些词汇像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密码,将她刚刚燃起的一点分享热情彻底浇灭 。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雪白的餐巾,声音低了下去:“……是吗?真好。” 那语气里的失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素世心头激起一圈微澜 。
素世捕捉到了那丝失落。更多精彩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丝……类似歉疚的情绪在她心底交织 。
她看着爱音低垂的、被粉色发丝半掩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她绞紧餐巾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 。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点能让她放松下来的话,说点……属于“她们”之间的话。
比如,问问她那只“像soyorin生气”的橘猫怎么样了?
然而,就在她试图开口的瞬间,侍者端着前菜优雅地出现。
精致的摆盘,如同微缩的景观。
爱音似乎被这突然的打断惊了一下,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高脚水杯。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餐厅里如同惊雷炸响!
晶莹的玻璃碎片和水花四溅,瞬间打湿了雪白的桌布,也溅到了爱音的裙摆和素世昂贵的手腕上 。
时间仿佛凝固了。
爱音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猛地站起身,黑框眼镜因为动作幅度滑落,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露出那双盛满了惊恐、羞耻和无地自容的灰银色眼睛 。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收拾,指尖却被锋利的碎片划了一下,渗出一丝血珠 。
“对…对不起!soyorin!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身体因为极度的窘迫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
素世在杯子碎裂的瞬间,身体也本能地绷紧了。
手腕上冰凉的湿意和那丝微痛让她蹙眉。
然而,比这更强烈的,是看到爱音那副惊恐万状、狼狈不堪的样子时,心脏被狠狠揪紧的感觉 。
她看到爱音被划破的手指,看到那滴刺目的血珠。
“别动!” 素世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促和严厉得多。
她猛地站起身,不是后退,而是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爱音试图去碰碎片的手腕 。01bz*.c*c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爱音像受惊的小猫,浑身一颤,灰银色的眼眸惊恐地看向素世,里面充满了绝望的预判——她以为会看到冰冷的责备,甚至嫌恶 。
然而,素世海蓝色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的并非嫌恶。
那是一种混杂着焦灼、担忧和一种近乎失控的……心疼 。
她甚至没顾上自己被打湿的手腕,目光紧紧锁在爱音被划破的手指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手!你的手划破了!别碰碎片!” 她几乎是命令式的,同时迅速用眼神示意赶来的侍者处理地上的狼藉。
侍者训练有素地上前,恭敬而高效地清理。
经理也匆匆赶来,连声道歉。
素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但她的注意力,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在爱音身上,锁在她那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渗血的手指上 。
那份关心,如同被强行撬开的蚌壳,终于在这一片狼藉中,露出了它尖锐而真实的棱角,尽管包裹它的,依旧是那层名为“命令”和“控制”的冰冷外壳 。
爱音呆呆地站着,手腕被素世紧紧抓着,感受着那指尖传来的、带着惊人热度的力量。
她看着素世紧蹙的眉头,看着那双海蓝色眼眸里清晰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倒影,以及那倒影深处,一种她从未在素世眼中见过的、名为“在意”的火焰。
这火焰,比水晶吊灯的光芒更灼热,也更让她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混杂着委屈和难以置信的眩晕 。
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冲破了强装的堤坝 ,无声地滑落脸颊。
————
东京的夜,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千早爱音蜷缩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堆满乐谱和杂物的矮桌。
排练的疲惫早已被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寒意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