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
她的眼睛很亮,专注地看着我的脸,像是在雕琢一块原料。
而我,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
任由她的手指在我脸上动作,带着微凉的触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指尖的薄茧偶尔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麻痒。
她呼出的气息拂在我下巴和脖子上,暖暖的,痒痒的。
她擦掉了我嘴角多余的口红,又用指腹沾了点散粉,轻轻按在我鼻翼两侧可能出油的地方。她的拇指抚过我的眉尾,把可能结块的眉粉抹匀。
我们都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她偶尔拿放化妆品时轻微的碰撞声,和我们俩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
阳光又移过来一点,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耳廓照得有点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她终于停下了手。退后两步,再次打量我。这次,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满意的神色?
“现在,”她说,“好多了。”
我忍不住,又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似乎真的和刚才有点不同了。
妆容被修正过,更自然了一点——虽然在我眼里依然无比突兀。
帽子角度变了,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沉”了。
衣服被整理得服服帖帖。
一个身高一米八、穿着女装、顶着一张被修饰过的脸的……人。
依然陌生。
依然怪异。
但那股最初灭顶般的荒谬感和眩晕,好像……淡了一点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形容的感觉。
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最初的恐惧过去后,剩下的是一种空洞的、带着点自毁倾向的好奇。
我对着镜子,试着动了一下嘴角。镜子里,那个涂着口红的嘴唇也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僵硬的弧度。
一个近乎于笑的弧度。
“想出去吗?”沐栖忽然问。
我猛地转过头看她,心脏又漏跳了一拍。“……什么?”
“出去。”她重复,语气平静,甚至有点理所当然。“穿上这套衣服,化了这个妆,不出去走走看看吗?”
我瞪着她,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出去?就现在?这副样子?
“就……在附近。”她补充道,眼睛看着我,亮得惊人。“楼下便利店,或者小区里走一圈。很快就回来。”
我的喉咙发干。“……你疯了?”
“也许吧。”她说,耸了耸肩,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俏皮,和她平时内向的样子不太一样。
“但你就不好奇吗?别人会怎么看?你自己……走在外面,会是什么感觉?”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好奇?
我他妈当然好奇。
但那是混杂着恐惧、羞耻和一种近乎于兴奋的战栗的好奇。
像把手伸向火焰,明知道会烫伤,还是想试试温度。
“我陪你。”她又说,声音放软了一点,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就一会儿。如果觉得不行,我们马上回来。”
我看着她。她站在晨光里,穿着那件普通的浅色睡裙,头发有点乱,但眼睛清澈而坚定。她在怂恿我。怂恿我去做这件荒唐透顶的事。
而该死的,我竟然真的在考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我肋骨生疼。手心全是汗。袜口勒着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痒。鞋尖挤着脚趾的感觉更清晰了。
但……试试?
就试试?
“……钥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沐栖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出房间。我听到外面玄关处钥匙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人也在看我,眼神里带着同样的茫然、恐惧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沐栖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钥匙和她的手机。
她换掉了睡裙,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浅灰色开衫。
头发随便用手抓了两下,扎了个低低的马尾。
“走吧。”她说,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心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我像是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迈开了步子。
穿着这双不习惯的玛丽珍鞋,踩着“咔、咔”的清脆声响,跟着她,走出了房间,穿过客厅,走向玄关。
每走一步,裙子下摆摩擦小腿的感觉,袜子包裹皮肤的触感,鞋子不跟脚的别扭,还有脸上那层化妆品带来的、微微的紧绷感,都无比清晰。
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又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新皮肤。
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全身。
一个高挑的、穿着蓝裙白衬衫黑鞋白袜戴黑帽的……身影。帽檐下的脸,被化妆品修饰过,在镜子里模糊了性别。
沐栖也看了一眼镜子,然后拉开了门。
楼道里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声音和气味。
我站在门口,像是站在悬崖边缘。沐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她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走吗?”她问。
我吸了口气。空气里满是灰尘和旧楼房特有的潮湿气味。
然后,我抬起脚,跨出了门槛。
鞋跟敲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比在房间里更响、更空旷的“咔、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