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键盘。
爱音用尽力气,将那沉甸甸的琴箱拖到祥子蜷缩的角落,“哐当”一声放在她面前。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
“用它!” 爱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带着最深沉的恳求,“用它活下去!祥祥!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孩子!用你唯一拥有的东西——你的音乐!去挣一条活路出来!否则…” 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和决绝,“…否则,我们三个,就真的只能一起…烂死在这个地狱里了……”
琴箱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蒙尘的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光。
它像一个沉默的墓碑,埋葬着过去的荣光;又像一把尘封的利剑,等待着被重新拔起。
祥子空洞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自己颤抖的、沾满泪水和灰尘的手,移到了那蒙尘的琴箱上。
爱音那番如同泣血般的呐喊,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孩子!”
“用你唯一拥有的东西——你的音乐!”
“挣一条活路出来!”
一股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电流,似乎从心脏最深处,那被绝望和自厌冰封的废墟中,极其艰难地、挣扎着…窜动了一下。
————
接下来的日子,出租屋的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爱音的孕期反应越来越强烈。便利店的兼职成了她每天必须面对的炼狱。
炸物区翻滚的油锅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油腻气味,以前只是让她不适,现在却成了触发剧烈反应的开关。
仅仅是靠近,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她必须强忍着,在油腻的油烟中,机械地翻动着炸鸡块、薯条,汗水混合着反胃的酸水从额角滑落。
每一次油花爆裂的声响,都让她脆弱的神经绷紧一分。
“爱音酱?你脸色好差…真的没事吗?” 好心的店长阿姨担忧地看着她又一次捂着嘴冲向狭窄、散发着清洁剂和垃圾混合气味的后巷。
“没…没事…咳咳…可能…有点着凉…” 爱音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干呕着,吐得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酸楚。
她虚弱地摆摆手,用袖子胡乱擦去嘴角的污迹和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又强迫自己挺直腰背,走回那令人窒息的热油和噪音之中。
她需要这份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腹中的生命像一颗沉甸甸的砝码,压在她本就疲惫不堪的肩膀上,也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而在出租屋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一场无声的、更加惨烈的战争正在进行。
祥子蜷缩在那里,面前是打开的琴箱。
那台曾经陪伴她度过无数荣耀与孤独时刻的midi键盘,此刻冰冷地躺在那里,琴键上落满了灰尘。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琴键几厘米的地方悬停,如同靠近烧红的烙铁。
巨大的心理障碍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她与过去、与她唯一的天赋之间。
这双手…也曾做过那些肮脏的事…对着爱音的衣服…
这具身体…孕育了那个不合时宜的“诅咒”…
“天才”?多么可笑的称呼…一个连房租都付不起、只会伤害爱人的废物…
自我厌弃的毒液汹涌而上,几乎要将那点微弱的电流彻底扑灭。
她猛地缩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对抗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更剧烈的痛苦。
“呃…”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挤出。她再次尝试,指尖终于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触碰到了冰冷的琴键。
“哆——”
一个干涩、生硬、毫无生气的单音,在死寂的出租屋里突兀地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泥潭,瞬间被吞没。
祥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指尖传来的触感如此陌生,昔日的流畅和灵性荡然无存。
僵硬、冰冷、带着一种被时间抛弃的钝感。
巨大的挫败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果然…什么都做不到了…连这唯一的东西…也彻底失去了…
绝望的黑暗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浓重。
她颓然地垂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无声的泪水砸落在落满灰尘的琴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爱音回来了。
祥子像受惊的猫,猛地合上琴箱盖,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慌乱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试图将自己更深地缩进角落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那片刻的、徒劳的挣扎。
爱音推开门,带着一身便利店特有的、混合着炸物油烟和廉价清洁剂的疲惫气息。
她的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青,脚步虚浮。
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试图隐藏自己的身影,以及那个被匆忙合上、依旧蒙尘的琴箱。
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失望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心疼。
她太了解祥子了,了解她深重的自我厌弃,了解要她重新触碰那代表着“过去荣光”的乐器,需要跨越怎样巨大的心理鸿沟。
爱音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放下包,走到矮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然后,她端着水杯,走到祥子蜷缩的角落,轻轻地将杯子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板上。
“喝点水。” 爱音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却没有任何责备。
她甚至没有看祥子,只是目光落在那个蒙尘的琴箱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很复杂,有期待,有理解,有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无声的、固执的信任。
做完这一切,爱音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房间另一头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边,和衣躺下。
高强度的劳作和孕期的消耗让她几乎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昏睡,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即使在睡梦中,手也无意识地护在小腹上。
昏暗的灯光下,祥子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她看着地板上那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看着爱音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护着小腹的手,再看着那个沉默的、蒙尘的琴箱…
爱音那无声的信任,像一根最细的丝线,缠绕在她冰冷绝望的心上,带来一阵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刺痛。
那杯水,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灯塔,在无边的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微光。
角落里,祥子颤抖的手指,再次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决心,伸向了那个冰冷的琴箱搭扣。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