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隐晦观察着座上的君主如何挑明每一人的居心——或叛逆、或畏惧、或阳奉阴违、或殷勤谄媚,不消交谈便知其所思所想的经验和学识。
在一众满身酸腐气息虚伪至极让人唾弃的乌合之众中,只有着一个独特的异类……那位年轻得让人咋舌的辛曦将军从北方战场归来时,伣鸢侥幸同皇帝与官员们为其凯旋举行了盛大的典礼,亲眼见识了这名备受赏识的女子如何接管了帝国半数的军队,成为母亲策定的最富盛名的统帅。
过去几年大臣们口中议论文纷纷的这个流浪者来自西帝国的宫廷,没有人知道辛曦为何会逃离衣食无忧的宫殿,总是独来独往不善与人交流,如同奸细一样神出鬼没,自然也从来不会沾染上朝廷里卑鄙同僚们的恶习。
彼时刚满11岁的伣鸢被母皇任命为虚设的司政官和侍从——被迫为其在朝臣中那些丰厚人脉所赐予的不情不愿的回报;在许多时间里有幸能够与这位神秘兮兮的大将军频频见面,在私下她是最单纯谦虚又温柔的人,和声名远扬的战神称号相比,辛曦将军平日里并不给人杀气腾腾的不安印象,反而更像一名沉静内敛无所事事的贵妇人。
满是儒将风范的她和自己说话时总会微微弯下腰,视线与伣鸢平齐,身上、常常带着一丝极淡的、清苦的墨香,或是某种不知名的、冷冽的草木气息,像是雨后竹林的味道。
【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总是平缓而温和,以独特的韵律像哄睡襁褓中的孩子一样张口,【今天也请多作指教,这是前线钱饷的调度文书,还有陛下要求出具的辎重清单】
对庶出帝嗣这么恭敬的,辛曦还是第一个,让伣鸢不禁会觉得她们也许已经算是不知心的朋友了,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非常专注地看着这边,澄澈而深邃,里面似乎藏着很多很多东西,和她郁郁寡欢的生活一定脱不了关系。
最后一次出征那天,伣鸢看到 辛曦 独自一人凭栏远眺,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出神。
她的侧影会流露难以捕捉的忧郁与疲惫,与她年纪和盛名极不相符的沉静与沧桑,接着就是被皇帝的传令官叫到宫廷领命,得到了出征中原的命令。
【怎么了,不像以往那样胜券在握的样子】
【殿下,您来了……】
她的手指摩挲宝剑的闪亮锋面,动作仔细又温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提前祝贺你,将军,又会是一场大胜,人人都这么说,母皇她一定是打算彻底把腐朽的西帝国扫除了】
【陛下她希望独占天下,但是我不能…】
辛曦窃窃私语般低下头,娇弱的身体竟然因恐惧而惴惴不安,【我从那里逃走,现在又回去…带着毁灭和屠杀的帝国军队?】
【您现在是我们的大将军,已经是陛下的封臣了,不管以前西帝国的皇帝对您有多么慷慨,战争也是无法避免的——我了解母亲,她最大的愿望就是重现已经消失古王国,将东西帝国和桀骜不驯的中原帝国统一,取悦祖先的英灵和她自己的荣耀】
在这一刻,伣鸢也只觉得眼前的问题是何其简单:一个被浓浓乡愁纠缠得踌躇不决的女人,像她这样道德高尚的将军会念旧情也是合乎情理的,对一个毫无实权的女孩来说除了劝慰再也无法做更多了。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身为将军是无法违抗皇帝的,辛曦肯定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再在人前露出软肋,还是和之前一样从容自信地跨马,仿佛一夜就抛开了情感——但伣鸢却不会愿意相信那是自己的幻觉,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在睡梦中也会叫人心生怜悯。更多精彩
等待女人回来的日子相当煎熬,不仅是因为要独自伫立在恶臭无比的宫殿里,没有人、包括她也从未怀疑辛曦将军在战场上会失败……然而——
前线捷报频传的书信接连不断被使者送回,在【宂城】东边的平原地带凭绝对优势击败了由威名正盛的佰玥亲王指挥的敌军主力,皇帝丝毫没有打算将它作为秘密保留,大肆宣传和造势下连帝都最普通的百姓也知晓了她们最伟大的将军已经彻底征服西帝国的残兵败将,城中每天都在举办庆典,在城门竖起了高大的铜像以纪念她。
攻破敌军都城后满载而归的将士们列队在辛曦的身后踏入帝都,道路两旁都是欢呼喝彩的人,而伣鸢躲在城墙塔楼的阴影下暗自凝视着为首的女将军——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她的脸上却完全是失败者的苦涩,颓废失神地坐在颠簸的马背上,像死物一般上下晃动。
然而最令少女瞩目的是队伍正中央,被骄傲举刀的士兵们簇拥包围着的骏马……和皱眉闭目的男子,此人或许没什么价值,对于战败的一方来说确实莫大的耻辱。
西帝国的皇后被作为达成停战的人质俘虏,被粗鲁的卫兵和市民们嬉弄着,拔掉发簪,披上如同长袍的洁白旗帜成为了母皇最渴求的战利品,宝贵的古王国的父系血统自遗失将近300年后终于又被她抢了回来。
伣鸢能够想象得到母亲正在何其兴奋地洗浴摩妆准备完成“使命”,西帝国女皇的丈夫是毫无争议的美男子,脆弱、苍白、但依旧高傲,能够同时让贪婪的女人享受到肉体和虚荣的至高满足,免不了会被母亲无止尽榨取的结局,献出余生帮她缔造子嗣,最终和其他上了她的床的男人一样彻底崩坏。
身为姐姐她只是不由得替那个住在深宫之中尚未谋面的妹妹感到遗憾——同自己一样,她也将要被更珍贵的皇嗣顶替,沦为优胜劣汰的筛选下最后一个牺牲品。
可是仅仅过了一天,令所有人都沉默的灰色讯息就传遍了宫廷,官员和侍从们议论不止,连勤勉得无可指摘的母皇也罕见地缺席了朝会。
在清晨匆匆赶到时,辛曦将军位于宫中的那处居所一如既往安静,宫人不见踪影,连寻常洒扫的声响都没有。
院中的几竿修竹一动不动,仿佛也凝固在了空气中,许多仆从们一边点头行礼一边抬着盖白布的尸体从她面前走过。
伣鸢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不安,放轻了脚步,绕过回廊躲开那些皇帝派来控制混乱的侍卫,走向那晚两人见面的钓台,只见到半掩的空门。
【辛曦大人…?】
轻轻叩响门扉,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推开。
房间内光线昏暗,窗只开了一半,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酸的酒气,还有像是铁锈般的、令人不安的淡淡腥臭。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也没有凭栏而立,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背靠冰冷的墙壁坐在地板上。
她依旧穿着平日的浅色长裙,但衣襟凌乱,甚至能看到被撕裂的痕迹,碎裂的裙摆上沾着早已干涸发暗的、触目惊心的点点血渍。
辛曦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她认得出那是西帝国皇后佩在身上的青润玉环。
辛曦的头低垂着,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但伣鸢能看到她苍白的、毫无血色的下颌,以及那紧紧抿住、却依旧抑制不住细微颤抖的嘴唇。
女将军的身体向一侧塌陷,那种挺拔如竹的风姿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佝偻与脆弱。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将她碾碎了。
【…将军…这是?!】
伣鸢的心脏猛地缩紧,上前搂住这尊被打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布满裂痕的琉璃器皿。
【我…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