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干燥的车后座,湿冷的身体接触到真皮座椅,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吸气声。
回到公寓。
没有一句对话。
素世几乎是强硬地剥掉爱音身上湿透、散发着霉味的冰冷衣物。
那具暴露在温暖灯光下的身体,让素世倒吸一口冷气——苍白,瘦骨嶙峋,每一根肋骨的形状都清晰得触目惊心,肩胛骨像折断的翅膀般突兀地耸起,皮肤薄得仿佛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一种病态的、令人心惊的脆弱。
她沉默地放好热水,调试到最舒适的温度。
将那个如同木偶般毫无生气、眼神空洞的爱音扶进浴缸。
热水包裹住冰冷的躯体,蒸腾起一片白雾。
爱音只是瑟缩了一下,依旧沉默,银灰色的眼睛失焦地望着氤氲的水汽,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素世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住她,那浴巾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又找出一套自己最柔软的旧家居服给她换上,衣服在她身上空荡荡地晃着。
最后,用一床厚厚的、带着阳光晒过气息的羊绒毯,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安置在客房的床上。
整个过程,爱音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除了生理性的颤抖,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解释,没有哭泣,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只有那缕微弱而苦涩的樱花气息,如同她残存的生命印记,固执地、绝望地萦绕在空气中。
素世站在床边,看着毯子下那个迅速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要缩进地缝里的身影。
海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都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覆盖。
她关上了灯,也关上了门。将那个破碎的残像,留在了无边的黑暗和寂静里。
思绪回到现在。
素世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入萧瑟的晨光中。
后视镜里,那栋承载着巨大沉默和冰冷早餐的豪华公寓,在枯树的枝桠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但车厢内,那缕枯萎樱花的苦涩气息,仿佛依旧固执地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
暮色,比晨光更沉,更重。
长崎素世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仅仅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区域。
门在身后合拢,将城市喧嚣的尾音彻底隔绝。
随之涌来的,是公寓内部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以及一种比室外更甚的、浸透骨髓的寒意。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这巨大的、空旷的黑暗吞噬了。
只有高跟鞋踩在冰冷大理石地面上的“咔哒”声,空洞地回荡,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按客厅主灯的开关。
“啪。”
光明驱散了玄关的阴影,却将客厅的轮廓以一种更清晰、更冰冷的方式呈现出来。
昂贵的家具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像隔着玻璃缸观看另一个世界的浮游生物。
没有烟火气,没有人声,只有一种精心布置的、无菌般的空旷。
一种异样感攫住了她。
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开放式厨房的方向。
冰箱。
那台巨大的、嵌入式的双开门冰箱,其中一扇门,竟然微微敞开着。
一道冰冷的、惨白的光线,如同墓穴里泄露的寒气,从那条缝隙里顽强地渗出来,斜斜地切割着厨房岛台冰冷的大理石台面。|网|址|\找|回|-o1bz.c/om
在寂静中,似乎还能听到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显得格外刺耳。
素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冰冷而迅疾地爬上脊椎。
她几乎是冲进了客房。
“啪!”
灯光亮起,瞬间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暴露无遗。
床头柜上,那个白瓷托盘依旧静静地摆在那里。
燕麦粥凝固成了冰冷、灰白的一坨,表面结着一层难看的膜。
水煮鸡胸肉和胡萝卜片失去了所有水分,干瘪地蜷缩着。
牛奶杯里的液体纹丝未动,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两天前的早餐,和今天早上她离开时摆放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冻结了。
她的目光急切地投向那张大床。
被子被掀开了一角,胡乱地堆在床尾。床单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凹陷痕迹。
空的。
千早爱音不见了。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素世。
她感到一阵眩晕,手指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门框。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她走了?
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还是……晕倒在了某个角落?
她那脆弱得如同纸片般的身体……
“爱音!” 她脱口而出,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尖锐,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冲出客房,目光慌乱地扫过客厅、餐厅、书房……每一个可能藏匿那个单薄身影的角落。
没有。哪里都没有。
最后,她的目光,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属于她自己的主卧房门。
她屏住呼吸,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主卧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扭曲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除了她惯用的、清冷的木质香氛,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凋零樱花的苦涩气息,以及……一种更突兀的、廉价的、带着发酵麦芽酸味的酒精气息。
借着那微弱的光线,素世看到了。
在她那张宽大、铺着昂贵丝绒床罩的床上,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蜷缩着,陷在柔软的枕头和被褥里。
是千早爱音。
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疲惫至极的流浪猫,把自己深深埋进了不属于她的、带着主人气息的柔软之中。
粉色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深色的枕头上,像一捧枯萎的花。
素世的心,在确认她存在的瞬间,刚刚落回胸腔,却又被眼前这荒谬绝伦的一幕猛地提了起来。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床边。
地毯上,靠近床脚的位置,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被捏扁了的、银色的啤酒易拉罐。是她自己偶尔在深夜工作后,会从冰箱里拿一罐的那种。罐口还残留着一点深色的液体痕迹。
目光再移向床头的垃圾桶。
里面,赫然躺着另外两个同样被捏扁的、一模一样的空罐子。
冰冷的荒谬感,如同一条滑腻的蛇,瞬间缠住了素世的四肢百骸。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海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映着窗外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