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会被人当众羞辱,逼宫到即将下台。
她自己的委屈和难堪,比天还大。
可她坐在这里,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在为她那个脾气火爆的闺蜜,向自己道歉。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到了昨天晚上。
……
自从肖文说了那句“更擅长审判人心”之后,方宁就一句话也没说过。
签售会结束后,她攥着那本周海仪签名的书,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三人走到停车场。
方宁没有像来时那样走向自己的驾驶座,而是径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钟千雪看了一眼面若冰霜的方宁,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肖文,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什么也没说,主动坐进了方宁那辆红色轿跑的驾驶座,熟练地调整好座椅。
车子启动前,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闺蜜,然后伸手,在中控屏上点了几下。
一阵激昂的、充满爆发力的摇滚乐前奏,响彻车厢。
是方宁最喜欢的乐队。
钟千雪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和一下闺蜜的情绪。
然而,音乐只让车厢里的沉默,显得更加震耳欲聋。
肖文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无表情。
车子行驶了大概十分钟。
突然。
“关掉。”
方宁的声音,冰冷,干涩。
钟千雪愣了一下,连忙关掉了音乐。
“肖文。”
她通过后视镜,死死地盯着后排的肖文。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更擅长审判人心,而不是审判事实’?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事实?你凭什么那么说周法官?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为了帮助那些受害的女性,付出了多少努力吗?你那种高高在上的、轻飘飘的一句评价,就抹杀了她全部的功绩!”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我评价的是她的行为,不是她的功绩。”
“你算什么东西啊?一个靠着千雪的关系,住在她家里的助理?你也配评价她?”
“你根本就不懂!你不懂她对我们这些人的意义!她是灯塔!是榜样!”
钟千雪开始打圆场。
“宁宁,你少说两句……”
“千雪你别管!今天这事我必须跟他说明白!肖文!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我命令你,立刻,马上,给周法官道歉!也给我道歉!为你的傲慢和无礼!”
道歉。
听到这个词,肖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句他用一生去悔恨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冰冷的法庭,周海仪厌恶的眼神,苏媛得意的哭泣……
所有的画面,瞬间重叠在一起。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温度。
“我肖文,这辈子不会为我没有做错的事情,说一个字的‘对不起’。”
车子驶入过江隧道。
窗外的灯光变成了一道道飞速后掠的橙色光带。
方宁看着后视镜里,肖文那张冷得近乎残酷的脸,她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
“你记住,肖文。”
“你欠周法官一个道歉。你也欠我一个道歉。”
……
思绪,回到餐厅。
肖文看着眼前为朋友据理力争、向自己低头的钟千雪,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
他想起了自己。
那个在法庭上,孤立无援,被所有人用“正确”的逻辑和“正义”的言辞,联手碾压的自己。
她和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
都是那个试图做“正确的事”,却被旧的规则、被既得利益者们,轻易“做局”并击溃的人。
他摇了摇头,声音相较平时柔和了一点,但很清晰。
“她的事,不用道歉。”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理解她。”
钟千雪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肖文放下了水杯,黑色的瞳孔里,映着餐厅昏黄的灯光。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再是助理对董事长的目光,也不再是男人对女人的观察。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注视。
“你呢?”
“……欸?”
“董事会的事情。”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钟千雪用了一整天时间才勉强维持住的、那个名为“坚强”的气球。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了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不想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却彻底出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