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郭靖,会为了守护这座城市而燃烧生命。
数日之后,在一个天色阴沉的黎明,蒙古大军终于突破了多处城墙,潮水般涌入了襄阳城内。
巷战短暂而惨烈,更多的是单方面的屠杀和劫掠。
曾经顽强抵抗了十数年的襄阳城,宣告陷落。
破城之后,又是一番人间地狱的景象。
蒙古人依照惯例,进行了数日的屠城和抢掠。
火光冲天,哭喊遍地,血流成河。
无数百姓死于刀下,妇女被掳掠,财富被洗劫一空。
那座曾经挂着“慰军营”牌匾的郭府,也在混乱中被溃兵或暴民点燃,最终化作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连同里面发生过的所有罪恶与屈辱,一起被大火吞噬。
王婆子及其卷走的钱财下落不明,或许死于乱军,或许隐姓埋名苟活,无人关心。
那些曾经在“慰军营”寻欢作乐、在十字街口围观起哄、在军营中参与轮暴的男人们,大多也未能幸免。
他们或在守城中战死,或在破城时被蒙古人杀死,或在随后的混乱中死于非命。
他们的结局,并不比他们曾经凌辱的对象更好。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或许只是乱世之中,无人能逃的宿命。
阿里海牙在控制了襄阳后,出于稳定和收揽人心的考虑,倒也做了一些姿态。
他下令禁止(至少是明面上)对郭靖墓地的破坏,甚至默许了一些汉人遗民偷偷前去祭拜。
对于黄蓉母女那简陋的坟茔,他虽未过问,但也没有让人去刻意毁坏。
或许,在他心中,这一家三口的悲剧,也是征服过程中一段值得玩味和警示的插曲。
时光荏苒,战火渐渐平息。
蒙古人建立了新的王朝,襄阳城在废墟上慢慢重建,新的居民迁入,新的秩序建立。
关于那场惨烈守城战的记忆,在新朝代的文治武功叙述中,逐渐被淡化、修饰或扭曲。
郭靖的名字,偶尔还会被提起,但往往被塑造成一个“勇武有余、不识时务、最终败亡”的悲剧性武将形象,其早年侠义事迹和后期守城功绩被简略带过,而其妻女遭遇及最后疯狂的原因,则成为官方极力回避和模糊的禁区。
那段黑暗的历史,被有意无意地掩埋在故纸堆和人们的沉默之下。
只有极少数故老,在茶余饭后,对着懵懂的儿孙,或许会压低了声音,讲起一个模糊的传说:很多年前,襄阳城有一对很厉害的侠客夫妻,丈夫武功天下第一,妻子聪明得像仙女,他们还有个漂亮的女儿……后来,守城守了很久,很苦……再后来,好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妻子和女儿受了很多苦,死得很惨,丈夫也疯了,死了……唉,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
至于细节?
那些具体的、血淋淋的、充满屈辱和暴力的细节,早已随着亲历者的死亡和时间的流逝,消散在风中。
偶尔有猎奇的话本小说,会隐晦地提及“郭氏妻女遭难”的情节,但也多是语焉不详,或加以浪漫化的扭曲,真实的历史比任何想象都更加黑暗和沉重。
城西那处荒坟,年深日久,早已被荒草淹没,与周遭的乱葬岗再无区别。
无人祭扫,无人记得。
只有在风吹过荒草时,发出的呜咽声,仿佛还在诉说着那段被遗忘的、关于尊严如何被彻底碾碎、人性如何沉入最深黑暗的往事。
而城外那座由敌人所立的“勇者郭靖之墓”,木牌早已腐朽不见,坟冢也渐渐平塌,最终也沦为寻常土丘。
或许有牧童在其上嬉戏,或许有农夫在旁耕作,无人知晓下面长眠的,曾是怎样一个背负着国仇家恨、爱恨情仇,最终在极致痛苦中走向毁灭的灵魂。
襄阳城头的桃花,年年依旧会开。
开在曾经的城墙遗址旁,开在新建的屋舍院落里,开得绚烂,开得热闹,仿佛从未见证过那些血与火、泪与辱的岁月。
只是,当花瓣飘零,落入泥土时,是否有一两片,会偶然覆盖在那两处无名的荒坟之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寂静的祭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