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辞笑得爽朗,仿佛刚说了个全世界都可以认同的笑话。
“哈哈。”
张健也跟着笑,只是声音轻,像是从喉咙底部漏出来的气。
“你家老大和你挺像的。”
周辞放下手机,看着他。
“小的完全不像,皮肤也黑了不少。”
张健抿了一口酒。
那口酒像是在他嘴里停顿了太久,喉咙微微发紧。
他没有马上接话,只是微微地“嗯”了一声,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话题。
窗外夜色沉下来,楼下的车灯偶尔扫过玻璃,像梦游者手中的手电。
阳台上,何截和古嘉尔的烟火一明一灭,像某种远处的信号。
那一刻,张健感到一股细微却尖锐的刺意在腹腔深处轻轻划开一条缝隙,像一根针穿过沉水的布。
他不确定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刚才那句貌似随口的观察。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何截探头进来,大声道:
“兄弟们,外面他妈的热死了,不是吗?”
“热疯了。”
周辞回了一句,把手机递还张健,动作随意,却有点慢。
“我刚才看到司机还在车里。那小子都快被烤焦了,用报纸扇风,车又不敢整夜开空调。”
何截顿了顿,语气像在提议什么善事:
“要不要叫他进来坐坐?”
“司机?”
周辞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太情愿的表情。
“拜托,他看起来还挺老实的。”
何截笑了笑。
“这种天气,至少让他待几个小时吧。古大哥点头了。你们说呢?”
张健耸了耸肩。
“我无所谓。”
“好吧。”
周辞最终点头。语气像在批准某种不请自来的安排。
“太好了!”
何截像完成一项慈善任务,眉眼间流露出一种沾沾自喜的正义感。
不到五分钟,司机走了进来。
他动作拘谨,低着头,像不小心踩进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梦。
他瘦削,年纪不大,大概二十来岁,皮肤晒得很黑,穿一件已经起毛球的旧t恤。
他的眼睛迅速扫过屋内的四人,最后落在地板上的褥子上,像是试图确认自己的位置。
张健注意到他的鞋后跟已经塌了,袜子薄得能看到脚趾轮廓。
在马来西亚,这类司机通常是不会被邀请进房间的。
最多就是塞一张小钞,让他们自己去街角买点快餐,剩下的夜,就让他们和车子一起在热风里过。
这个年轻人显然没遇过这种“破例”。
他进门时两手空空,神情却仿佛背着什么。
他像闯进别人家族的围炉夜话,动作拘谨,肩膀几乎耸起,一边点头鞠躬,一边低声说:
“谢谢,谢谢,terima kasih。”
嗓音细碎,像刚下雨的屋檐。
“坐吧,纳吉。”
何截笑着说,语气里有一种好客的居高临下。
张健这才知道司机的名字。
他瞥了一眼对方的鞋,黑布鞋边已经磨毛,袜口松松垮垮。
纳吉在一张塑料椅上坐下,两膝紧靠,脊背挺直,像还没从制服里脱身。
“谢谢,boss。”
纳吉对他们每个人都点头,点得很快,像害怕慢一点就失礼。他眼神短促地扫过酒瓶、杯子、湿巾和小食,像扫一张无法看懂的菜单。
新成员的加入让屋里本来刚刚建立起来的轻松气氛顿时打了折扣。
那种中年男人之间的玩笑和调侃,在他一进门后,就像衣服遇到雨点,湿了一片。
“要不要喝点威士忌?”
古嘉尔问,口气像在询问一个不该出现在场合里的人。
“他喝了还能开车吗?”
周辞的声音不大,却明显带着迟疑和防备。他显然对“司机能不能坐在我们旁边喝酒”这件事,仍然不太习惯。
“反正他今晚不开车。”
何截说得自然,像替纳吉争取了点资格。
几个人的目光都投向纳吉。他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
“不用不用,老板。saya… tak boleh minum banyak。”
“你平常喝酒吗?”
何截像是闲聊,但语气更像盘问。
纳吉点点头,勉强笑了笑:
“喝一点… boleh sikit saja。”
“那就喝一点。”
何截立刻倒了半杯,语气像发号施令。
纳吉伸手接过杯子,指尖刚触到玻璃沿便微微一颤。
他低声说了句“terima kasih”,嗓音轻得像玻璃杯撞到水的声音。
他始终没有抬头,眼睛垂着,盯着地板上那块脚印斑驳的地毯。
于是这位司机,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威士忌苏打,小口小口地抿着。
他喝得很慢,每一次抿下去,都像是向某种无形的界限靠近一厘米。
他的背影和杯子之间,有种不自然的距离感。
沉默再次落下来。不是谁主动维持的安静,而是那种被压抑的、只等人咳嗽一声就会碎掉的沉默。
“所以……你原本是槟城人吗,纳吉?”
何截试着破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慢了一点。
“不是,老板。我是kl人……吉隆坡。几年前才搬来槟城,ikut kerja。”
纳吉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又垂下。
“哦,我是中国湖北人,很高兴认识你。”
何截说,语气熟络,却也像是用惯例性的礼貌包了一层薄壳。
纳吉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个模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表现“高兴”。
他的目光从何截身上移开,在空气中缓慢地转了一圈,试图接住什么友善的回应。
“你们……也是中国湖北来的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像试探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地图。
“我来自美国。”
周辞说得干脆,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距离感。
“我原本湖北人,在吉隆坡住十年了。”
古嘉尔补充,话说完又喝了一口酒。
“我原本是上海人,来马来西亚住吉隆坡……八年。”
张健说,语气平平,但每一个字像落在自己的影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是想说明什么。
是解释?
是划清?
还是仅仅为了接住纳吉那句问话?
话音落下后,屋里陷入一种更深的沉默。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每个人的身份在空气中晃了一下,又迅速回到各自的壳里。
张健忽然意识到,他们四个无论来自湖北、上海,还是遥远的美国,其实都和纳吉一样,在这座潮湿的热带城市里像浮萍一样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