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李萱诗不知出于何种目的,送了女儿一套长沙的别墅,没多久颖颖便从北京协和医院调至湖南省人民医院。
童佳慧虽无力阻拦,好在省人民医院的院长既是她的校友,也是颖颖的恩师,有他照拂,也让她稍稍安心。
自那以后,她对李萱诗心生厌烦,却为了女儿的婆媳关系一再忍耐,对郝家沟的消息更是本能地回避。
可她没想到,这份厌烦与回避,竟间接在女儿堕落之路上推了一把。
童佳慧睁开眼,从纷乱的回忆中抽离,抬手轻揉太阳穴。
她隐隐觉得,女儿晕倒、女婿被捕,定然与李萱诗和郝家沟脱不了干系,否则李萱诗绝不会拖延告知。
她与白行健,恐怕早已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念及此处,心口就一阵揪疼。
她摸出手机,想给湖南省公安厅的程厅长打个电话,打听左京的案子。
程厅长与白行健同属公检法系统,工作会议交集很多,私交甚笃,每逢程厅长进京,必会登门拜访,颖颖与他也十分熟络。
可转念一想,张院长说,听办案警察说,案子不算大,这般惊动程厅长未免不妥,便决定亲自到长沙后再做打算。
对左京,因他父亲与自己的过往,她始终有着一份特殊的情感。
童佳慧又抬手看了看表。
“首长,马上就到,来得及。”
前排的小周立刻应声。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晚高峰车流龟速挪动,原本一小时的路程走了近两个钟头,抵达机场时已八点五十五分。
小周提着行李箱,与她快步走进候机大厅。
她心里清楚,由于堵车,自己终究还是错过了常规乘机手续办理时间。
她下意识抬腕看表,眉峰微蹙,指节不自觉攥紧登机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小周连忙快步上前,找到机场值班地勤,语气谦和却分寸得当:
“您好,麻烦打扰一下,这位是部委领导,因私出行购买了公务舱,这会儿赶不上常规登机时间,劳烦通融一二。”
说着递上两人的身份证与登机牌,点到即止,未多言职级。
地勤扫过信息,又看向一旁身姿挺拔、眉宇间难掩急切的童佳慧,连忙侧身引路:
“二位别慌,这边请,走要客优先通道,肯定赶得上。”
小周轻声请示:
“童部长,走这边优先通道,不耽误事。”
童佳慧眉峰稍缓,瞥了眼旁侧的优先通道,没有借身份谋便利的刻意,只轻轻颔首,脚步沉稳跟上。
安检人员见地勤专程引导,无需多问便主动接应,快速核验证件、完成安检,全程不过两分钟。
童佳慧攥着登机牌的手缓缓松开,眼底焦灼渐渐褪去,全程一言未发——既未主动诉求,也未假意推辞。
那份克制的急切与坦然的随行,更显现实:她从不用特权,可特权本就伴身,需要时自会为她开路,与她意愿无关。
地勤贴心引路:
“领导,登机口就在前面,我送您过去,放心,准能赶上。”
她微微抬手示意,脚步稍快却依旧沉稳,眉宇间重归平和,只剩对现状的默然。
急也好,静也罢,身份自带的便利就像空气,平时不觉,亟需呼吸时便会涌来。
此刻,她要赶去救女儿,便顾不上这份“空气”是否纯净了。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童佳慧掏出手机,来电显示竟是李萱诗。
她驻足站定,接通电话,小周与几名机场工作人员也随之静默等候。
“亲家母,跟你说个事,颖颖下午晕倒了,正在医院治疗,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我在这儿陪着呢,想着该告诉你一声,就打了电话。”
“知道了,谢谢。我马上登机,见面再说。”
童佳慧语气平静,说完便挂断电话,指节无意识蜷了蜷,将手机揣回兜里。
屏幕暗下的瞬间,她眼底最后一丝对“亲家母”身份的客套彻底熄灭,只剩冰冷的了然,随即冲小周点头,迈步前行。
童佳慧乘坐的航班腾空而起,冲破京城最后一层夜色,舷窗外只剩浓稠的墨色,偶尔掠过云层缝隙里的零星灯火,转瞬便被抛在身后。
她靠窗坐着,小周识趣地坐在邻座,全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安静。
机舱内的空调风带着微凉,吹得她鬓角碎发轻扬,她却浑然不觉,只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思绪翻涌难平。
颖颖此刻该醒着还是睡着?医生说无碍,可李萱诗迟来的电话,字字句句都透着刻意的平静,那份平静太假,假得让她心头发寒。
女儿晕倒,女婿被捕——两件事撞在一起,绝非巧合。李萱诗迟来的电话,那份刻意的平静,让她心头发寒。
她抬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还揪着疼。
当年就该强硬些,死活拦着颖颖去湖南,更不该一时心软去赴那场寿宴,如今竟反噬到了孩子们身上。
白行健说得对,李萱诗从来都不是甘于平淡的人。
嫁给郝江化是棋,建茶油公司、温泉山庄是棋,拢着那群人立规矩更是棋,她要的从来不是安稳度日,是掌控一切的权力。
颖颖性子纯善,又敬重婆婆,怕是早被李萱诗哄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间陷了进去,连危险临头都不自知。
左京这孩子,稳重懂事,待人诚恳,这些年她早把他当做自己孩子一样疼。
年少时的情分,两家的羁绊,终究是被野心与算计搅得面目全非。
她这一生谨言慎行,守着规矩本分,原以为能护着女儿一世安稳,到头来却还是失了算。
“李萱诗。”
她在心底喊出这个名字,若真敢对女儿做了什么,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终身。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穿行,机舱内的广播声隐约传来,童佳慧缓缓闭上眼,眼底最后一丝焦灼化作沉定的锋芒。
童佳慧乘坐的航班,凌晨时分降落在长沙黄花国际机场。
小周登机前早已安排好接机车辆,是一家民营出租公司的黑色沃尔沃轿车。
抵达湖南省人民医院时,刚过凌晨一点二十分。
住院部大楼寂静地矗立在浓夜里,像一座沉睡的堡垒,零星窗口的灯光,是它不规则的心跳。
车灯熄灭,童佳慧推门下车,深夜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
“颖颖,妈妈来了!”
她抬眼,住院部部廊下,一个身影已疾步走出光影——是张院长。
他没穿白大褂,一件深色夹克裹着匆忙,脸上寻不见往日温文的笑意,只有被深夜与心事浸透的凝重。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一碰。
“小童。”
“老张。”
手重重一握,旋即松开。
没有更多言语,一切已在这称呼与交握的力度里传达殆尽。
童佳慧颔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与张院长并肩,跨过了那道明暗交界线,身影没入充斥消毒水气味的昏暗长廊,快步走向那栋吞噬了她女儿安宁的大楼。
空旷的院区将他们的脚步声放大,一声声,敲在冰冷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