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那家餐馆。最新地址 _Ltxsdz.€ǒm_www.LtXsfB?¢○㎡ .com
“老地方”叫“春雨阁”,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木门上的红漆斑驳脱落。我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脚像生了根。
父亲的车停在对面路边。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对着车窗,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频繁看表的动作。
五点五十分。巷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父亲猛地转头,看见是我,脸上瞬间绽开的笑容让我心头一颤。他慌忙下车,动作有些笨拙:“小晨,你来啦。”
“嗯。”我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地面上。
“外面冷,快进去。”他伸手想拍我的肩,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我们前一后走进餐馆。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我们,眼睛一亮:“赵先生来啦!哟,小晨长这么高了!”
她热情地把我们领到靠窗的老位置。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玻璃转盘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
“还是老三样?”父亲问,语气小心翼翼。
“都行。”
他点了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外加一个青菜豆腐汤。点完菜,他搓了搓手,目光在我脸上打转,却不敢久留。
“学习……还跟得上吗?”他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还行。”
“新学校老师怎么样?”
“都挺好。”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裂的泥土。服务员端来茶水,倒茶时热气氤氲上升,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层薄雾。
父亲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他的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了,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这个曾经在我心中像山一样的男人,如今看起来竟有些佝偻。
“小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继续说,“但爸爸真的后悔了。那天……那天我喝了酒,脑子不清楚……”
“你每次都说喝了酒。”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你每次犯错,都说喝了酒。”我抬起眼看他,“好像酒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父亲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眶迅速红了,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关节泛白。
“你妈……她还好吗?”他换了话题。
“不好。”我说,“瘦了十斤,晚上失眠,白天强撑着上班。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父亲的肩膀颤抖起来。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那声音很小,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巷子里有只流浪猫走过,瘦骨嶙峋,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路灯的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刺眼。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肉油亮亮的,鲈鱼蒸得恰到好处,糖醋排骨裹着晶莹的酱汁。都是我爱吃的,但此刻看着,胃里却一阵翻涌。
“吃吧,”父亲抹了把脸,勉强挤出笑容,“趁热。”
他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我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拿起筷子,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爸。”我叫他。
他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如果你真的后悔,”我一字一句地说,“就离我们远点。别再打电话,别再出现,让妈……让她慢慢忘了你。”
父亲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的疼痛。
“小晨……”
“这是我十八岁生日前,最后一个要求。”我说,“过了今天,我就成年了。我们……就当陌生人吧。”
说完,我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小晨!”父亲也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腕,“别走……爸爸求你了……”
他的手很用力,指甲陷进我的肉里。我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上面熟悉的疤痕——那是小时候他教我骑自行车时摔的。
“放手。最新地址 .ltxsba.me”我说。
他不放,反而抓得更紧:“爸爸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爸爸一次机会,就一次……”
“你给过妈机会吗?”我问。
他僵住了。
“你出轨的时候,给过妈选择的机会吗?”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自己都害怕,“你没有。你毁了她的生活,毁了我们的家。现在你说后悔,说想重来……凭什么?”
他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坐下去,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我看见他肩膀剧烈地抖动,听见他压抑的哭声。那声音很低,像受伤的野兽,在喉咙深处呜咽。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嘶哑的声音:
“小晨……生日快乐。”
我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我快步走着,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耳边风声呼啸,混杂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地跑。穿过一条条街道,越过一个个路口,直到肺像要炸开,才在江边停下来。
扶着栏杆,大口喘气。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破碎成千万片光斑。远处有游船驶过,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我跪在地上,开始呕吐。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直到只剩下酸水。喉咙火辣辣地疼,眼睛被泪水模糊。
有人轻轻拍我的背。我以为是幻觉,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
“赵晨?”
我猛地抬头,看见杨雯雯蹲在我身边。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袋子。
“老师……”我哑着嗓子,狼狈地想站起来。
她按住我:“别动。”
她从袋子里掏出瓶水,拧开递给我:“漱漱口。”
我接过,漱了几次口,又喝了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灼烧感。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散步。”她说,“你呢?”
我低下头,没说话。
她在我身边坐下,也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面。夜晚的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擦擦脸。”
围巾很软,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气。我接过,胡乱擦了把脸,犹豫着要不要还给她。
“你留着吧。”她说,“都脏了。”
“我洗干净还您。”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江水东流。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