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嗯,知道了。”
消息比预想的传得快。也好。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玄悦没有像往常汇报完要事就安静退下,她仍旧站在那里,似乎有些踌躇。
我能想象她此刻的神情——那张英气而轮廓分明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着,想问什么,却又深知有些界限不该由她来逾越。
这沉默比言语更让人心烦意乱。肩膀上,白日里仿佛承载了整座大虞江山的重压,此刻化作酸涩僵硬的痛楚,死死地嵌在筋肉骨骼之间。
我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向后更深地靠进椅背,声音因疲惫而沙哑:“玄悦。”
“属下在。”
“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替本王按按肩膀吧。”我几乎是叹息着说出这句话,“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玄悦的气息微微一滞,随即,一股混合着惊讶、欣喜和某种更柔软情绪的气息弥漫开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但我听到了她上前两步时,皮革与地毯摩擦的细微声响。
“是,主公。”
一双带着薄茧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扶住了我的手臂和后背,将我稍稍从椅背中带起,调整成一个更利于放松的姿势。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宽阔而僵硬的肩背,靠在了一个温暖而柔韧的支撑上——是她的身体。
她没有像普通侍女那样站在身后,而是侧身坐在宽大椅子的扶手上,让我能半靠着她。
这个姿势有些逾矩,带着超越主从的亲近,但此刻,谁也没在意。
她的手指先是试探性地落在我的颈侧,力道适中地按压着绷紧的筋络,随即慢慢上移到肩颈交汇处那块坚硬的肌肉结节。
她的手法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的认真,但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带着习武之人对肌体的精准了解,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她揉捏着,推拿着,指尖的温度透过厚重的亲王常服,一点点渗透进来,试图化开那些凝结的疲惫与压力。
紧绷的神经在这沉稳而温柔的力道下,竟真的松弛了一丝缝隙。我闭着眼,几乎要喟叹出声。
“你明明是当将军的料,”我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千军万马前凛然不惧,刀光剑影里眉头都不皱一下。怎么……给我当个伺候人的‘丫鬟’,你也能做得这么开心?”
身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我感觉到她的脸颊似乎轻轻蹭了蹭我的后脑勺,一个极快、极轻,近乎错觉的触碰。
玄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比平时低沉,少了那份军人的干脆,多了些柔软的怀念:“因为喜欢啊。”
她手上的力道未停,声音却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很久以前……在玄家那个冰冷的练武场,在第一次跟随您出征的尸山血海里,甚至在更早……在我还是个拖着鼻涕、崇拜地看着我姐姐背影的小丫头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站在您身边,不是作为玄家的女儿,不是作为冲锋陷阵的士卒,就是……就是像现在这样,能在您疲惫的时候,给您一点点支撑,一点点放松……那该多好。”
她的语速很慢,字句朴素,却像温润的水滴,敲打在我此刻干涸疲敝的心田上。
“可惜那个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怅然,“您身边有薛夫人,她那么美,那么聪慧,总能替您打理好王府内务和庞大的商路,让您毫无后顾之忧;还有韩姬夫人,她笑起来像春日最暖的阳光,能让您紧锁的眉头舒展开;还有……还有那位夫人……”
“那位夫人”几个字,她吐得极轻,带着显而易件的敬畏和复杂。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她。书房里只剩下她揉捏肩膀的细微声响和她轻柔的叙述。
“她们都那么好,那么重要。我只会舞刀弄枪,只会执行命令,笨拙得很。”玄悦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怨怼,只有清晰的认知,“我知道自己的位置,能像现在这样,守在您门外,为您执刃,偶尔……偶尔能像此刻一样,已经是我从前不敢奢求的福分了。”
她的坦白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割开了覆盖在某些心照不宣事实上的薄纱。
是啊,薛荔的财富与手腕,韩姬的温柔与慰藉,乃至……母亲那深不可测的存在。
她们构成了一张网,或支撑,或牵绊,或无形地笼罩着我的一切。
而玄悦,始终是那个手握利刃、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忠诚守卫,清澈,简单,却也……孤独。
一股莫名的冲动,混杂着疲惫深处的寂寥,以及对这份清澈忠诚的怜惜,忽然攫住了我。
我依旧闭着眼,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沙哑,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玄悦。”
“嗯?”
“你是否想过……嫁给我?”
身后那双手,猛地僵住了。
所有的动作,连同呼吸,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
我能感觉到靠着的那个温暖身体骤然紧绷,心脏隔着衣料传来沉重而急剧的“咚咚”声,擂鼓一般敲在我的背上。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几息之后,我才听到她吸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
“主……主公?”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充满了震惊和慌乱。
“不是作为侍卫长,不是作为臣属,”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重复,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务,“而是作为妻子,住进王府,拥有名分,站在我的身边。你想过吗?”
长久的沉默。
烛火摇曳,将我们重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放大,扭曲,又归于平静。
然后,我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我后颈的皮肤上,滚烫。
“想……”
一个字,带着泣音,却又斩钉截铁。
“做梦都想。”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从我知道‘妻子’是什么意思的那天起,我想的就只有这个!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想为您生儿育女,想……想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而不是永远隔着门扉和甲胄看着您!”
她的激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而纯粹。但紧接着,这激动的潮水迅速退去,被现实的礁石撞得粉碎,留下的是一片苦涩的砂砾。
“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自我怀疑的痛楚,“可是我太笨了。我不会像薛夫人那样打理家业,不会像韩姬夫人那样温柔解语,我甚至……我甚至害怕,如果我成了您的妻子,会不会被人利用,成为别人伤害您的弱点?我只会打仗,只会杀人,我保护您的方式,好像永远只有这一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颤抖的嗓音,说出那个横亘在她血脉里的、更深的自卑:“而且,玄家……我算什么玄家的女儿呢?姐姐玄素,她才是嫡长女,她从小就被教导如何主持中馈,如何周旋世家,她才是……才是更合适的人选。我……我只是个庶出的、只知道练武的野丫头。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把刀,和这条命。”
她的话语,像一面粗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