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猛烈的风暴,已挟雷霆之势席卷而来。
风暴的起点,源自城中那些无孔不入的流言。
它们如瘟疫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淮安府的大街小巷。
这些流言,精准地击中了周家最大的命脉——钱庄。
辰时刚过,城东“通源钱庄”门前已排起长龙。
储户们听信了“周家米行被烧,资金断裂”的谣言,一个个神色惊惶,争先恐后地要挤兑出现银。
不过一个时辰,钱庄的储备金便告罄,闻讯赶来的储户们见取不出钱,更是群情激奋,当场便将钱庄的大门砸得粉碎。
聚宝斋的钱老板,就站在街对面,摇着折扇,一脸快意地欣赏着这出好戏。
一个不起眼的布衣少年悄然递上一本账册,旋即隐入人群,不知所踪。
钱庄被挤兑的消息传回灵堂,周万贯面如死灰。他明白,这是有人在暗中操刀,要断他的根基!
还未等他想出对策,灵堂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钱老板领着一群披麻戴孝、手捧灵位的人,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他们不烧香,不叩拜,竟将十几个灵位,“哐哐哐”地一字排开,摆在了周文彬的灵位旁边。
钱老板皮笑肉不笑:“周大善人,令郎不幸,我等也深感悲痛。只是这些乡邻,家中也都有亲人被你逼死,连口薄棺都置办不起。今日借宝地一用,让他们也受些香火,好早日投胎。想必周大善人慈悲为怀,定不会拒绝吧?”
这哪里是吊唁,分明是逼宫!是将一桩桩血债,赤裸裸地摊在灵堂之上!
正当周万贯被气得浑身颤抖,家丁欲上前驱赶之际,府衙的王捕头带着几名衙役,不请自来。
他一脚将一个哭闹的“冤主”踹开,官靴踏在青砖上,响声清脆刺耳。
他看也不看灵堂上的牌位,只冷冷盯着周万贯:“周员外,你涉嫌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如今又添了纵子行凶、烧毁商铺之罪。总督大人有令,即刻查封周家所有产业,听候发落!”
王捕头身后一名衙役,将一纸盖着府衙大印的封条,“啪”的一声,贴在了周府的朱漆大门上。那红纸黑字,在惨白灵堂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官府的查封,成了压垮众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手创办的“周氏善堂”管事,那个他最信任的远房侄子,率先反水。
他领着一群被善堂收留的孤儿寡母,冲进灵堂,跪在王捕头面前,哭诉自己是如何被周万贯“假意收留,实为家奴”,又是如何“被逼”着为他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他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高举过头:“大人,这是他巧取豪夺的铁证!”
就在周万贯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周氏的族长,他的亲叔叔,拄着拐杖来到灵堂上。
他当着王捕头和所有人的面,提起朱砂笔,将周万贯的名字,从族谱上重重地划去。
“万贯,”老族长声音沉痛,“你所为之事,天理难容,已令我周氏百年清誉蒙羞。自今日起,你这一脉,便不再是我周氏族人。你好自为之吧。”
那一抹朱砂红,比鲜血更刺眼。
商业、官府、名誉、亲信、家族……他赖以为生的五根支柱,在短短半日之内,当着满城人的面,尽数崩塌。
而在这一切背后,凌云霄只是在不同的时间,将不同的“证据”,递到了不同的人手中。
这,就是瑶光口中,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术。
第六日,夜。周府后堂,一盏孤灯如豆。
周万贯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他身着那件沾染了儿子骨灰的麻衣,形容枯槁,双眼深陷,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行将就木的空壳。
他麻木地跪在地上,听着门外风声,仿佛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堂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风卷了进来。
当先闯入的,是他的亲弟弟周万福,和他那位一向精明厉害的弟媳。周万福一进门,便将一本账册狠狠地摔在桌上。
“大哥!”周万福怒火中烧,声音都在颤抖,“你看看!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如今周家钱庄倒了,铺子封了,连祖宅都要被官府收了去!我们这一房老小,日后喝西北风去吗?!”
弟媳更是尖酸刻薄地指着周万贯的鼻子骂道:“当初就跟你说,做生意要留条后路,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你儿子死了,你女儿疯了,就想拉着我们全家给你陪葬不成?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今天!这祖产必须分!我们不能被你这个丧门星拖下水!”
她身后,周万福的两个儿子也跟着起哄:“大伯,您可不能这么自私啊!”
“就是,我们总得有条活路吧!”
周万贯被这阵仗逼得抬不起头,只是嘴唇哆嗦,却吐不出半个字。
就在此时,一声沉重的拐杖顿地声响起。
年过八旬的老母亲由丫鬟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老泪纵横,举起手中的藤条,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抽了下去。
“畜生!我周家世代书香,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老太太边打边哭,终是泣不成声。
周万贯任由藤条落在身上,仿佛早已失去了痛觉。
正当堂中乱作一团时,周夫人,那个与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平静。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她的几件贴身衣物。
她走到周万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丈夫,倒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肮脏的仇人。
“周万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嫁给你二十三年,我图什么?我图你每天回来,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铜臭味吗?还是图你一年到头,有三百天都在外面为了你那点『善名』奔波,连家都不回?”
她猛地上前一步,用力揪住周万贯的衣领,嘶吼道:
“我说,我想回娘家看看,你说忙,没空!我说,我想给玉儿扯块新料子做衣裳,你说要省钱,要积德行善!我说,文彬想去学堂念书,你说那是旁门左道,不如跟你学做生意!好啊,现在生意做大了,善名也传出去了!你满意了?!”
她松开手,踉跄地后退两步,指着自己的心口,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声音变得凄厉无比:
“你把钱都拿出去给外人看了,那你把什么留给了我们?啊?你把什么留给了这个家?!你只顾着在外面当你的活菩萨,那你有没有回头看看,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你的老婆,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二十年没添过一件像样的首饰,玉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就是你给我们的?!”
“我恨!我恨你那张假惺惺的脸!我恨透了你这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最终,滔天的恨意化作了冰冷的决绝。
“周万贯,你我夫妻,恩断义绝。明早天亮,我便带玉儿回娘家去,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她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痴痴的笑声,和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