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茶盘放在矮几上,动作依旧优雅,但眼神却忍不住在母亲和素世之间悄悄打量。
她为两人奉上清香四溢的玉露茶,自己也跪坐下来。
“长崎老师,请。” 千早夫人端起茶杯,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托付从未发生,“爱音,你也敬老师一杯,谢谢老师一直以来的教导。”
“是,妈妈。” 爱音乖巧地端起茶杯,面向素世,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带着少女的真诚:“素世老师,谢谢您!请用茶!”
素世端起那杯温热的玉露茶,清雅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看着眼前这对在阳光下相依的母女,看着爱音明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忧虑的笑容,看着千早夫人眼中那强撑的平静和深藏的哀伤…杯中的茶汤清澈,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她轻轻啜了一口。温润的茶汤滑入喉间,带着微苦后的回甘。
————
白日里碧波荡漾的湖水,此刻在深沉的暮霭中,变成了一块巨大而沉默的墨玉,倒映着铅灰色、低垂欲雨的厚重云层。
湖面没有一丝涟漪,死寂得令人心慌,仿佛也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
远处的山丘只剩下模糊的、狰狞的黑色剪影,像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被寒意笼罩的土地。
初冬将至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从湖面毫无遮拦地席卷而来,穿透了素世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风衣,像无数冰冷的针尖扎在皮肤上。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襟,却无法驱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她走到湖边一处木制的观景平台,倚靠在冰冷的栏杆上。
栏杆的木头带着湿冷的潮气,触手冰凉。
她望着眼前这片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墨色湖水,海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沉静,只剩下翻腾的迷茫和一种深切的疲惫。
鬼使神差地,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和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这是她锁上东京公寓门时,随手塞进行李箱最底层的“旧物”,一个属于她更年轻、更迷茫、也更放纵时期的遗物。
她已经快五年没有碰过它们了,音乐家的自律和对身体的保护让她早已戒绝。
但此刻,那沉重的托付,千早夫人泪流满面的恳求,爱音明媚笑容下隐藏的忧虑和那份让她心慌的、越来越炽热的依赖…所有的一切,都像巨石般压在她的心头。
那份属于成年人的、想要维持体面和理智的坚持,在这无人的湖边,在深秋的寒夜里,显得如此脆弱。
“咔哒。” 打火机跳动的火苗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瞬间又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素世有些生疏地将一支烟凑到唇边,点燃。
辛辣的烟雾猛地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呛得她眼泪都差点出来。
五年了,身体早已不适应这种刺激。
但咳嗽过后,一种熟悉的、带着麻痹感的眩晕和微热,却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暂时驱散了那刺骨的寒意和…一部分尖锐的思绪。
她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扁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威士忌气息弥漫开来,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在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仰头灌了一口,劣质酒精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自虐般的暖意和麻木。
她趴在冰冷的栏杆上,指尖夹着燃烧的香烟,望着死寂的湖面,一口烟,一口酒。
晚风将她亚麻色的长发吹得凌乱不堪,金丝眼镜的镜片上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酒精和尼古丁的催化下,不受控制地奔腾。
千早夫人的眼泪,冰凉的手,那句“撑不过明年春天”的低语…像重锤反复敲击着她的神经。
她答应了。
她承诺了。
可这份承诺,意味着什么?
她,一个连自己音乐梦想都守护不住、狼狈逃到乡下的失败者,真的有能力去守护另一个少女的未来吗?
爱音失去母亲后,那巨大的空洞,是她能填补的吗?
这份责任,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樱粉色头发下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时而明亮如星,时而沉静如湖,时而又带着让她心悸的炽热光芒。
那份依赖,早已超越了学生对老师的敬仰。
学园祭后台为她整理碎发时她身体的轻颤,舞台上只为她一人而绽放的专注眼神,逛街时紧紧挽着她胳膊的依恋…素世不是傻子。
她感觉到了那份正在萌芽的、不该存在的情愫。
这让她更加惶恐。
她该如何回应?
如何引导?
这份少女纯粹而炽热的情感,在失去母亲的巨大悲痛后,是否会变得更加偏执和危险?
她承接了照顾的托付,难道也要承接这份…她无法回应的感情吗?
她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在这个小镇当一辈子音乐老师?
曾经的梦想,东京的舞台,大提琴的荣光…真的就这样彻底埋葬了吗?
千早夫人的托付,爱音的依赖,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地束缚在了这片土地上。
这份束缚,带着温暖的假象,却也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窒息。
她是为了逃离才来到这里,如今,却似乎陷入了另一个更深的、名为“责任”与“情感”的泥潭。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她此刻飘摇不定的心绪。
劣质威士忌带来的暖意很快被更深的寒意取代,酒精只让她的头脑更加昏沉,却无法麻痹那尖锐的痛苦和迷茫。
她看着烟灰被风吹散,落入下方死寂的墨色湖水中,无声无息,就像她那些无法诉说的挣扎。
就在这时——
“啪嗒。”
一滴冰冷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她的手背上,激得她一个哆嗦。
紧接着,“啪嗒…啪嗒…” 更多的冰冷雨点,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中坠落,砸在湖面上,砸在木制平台上,砸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脖颈上。
秋雨,来了。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的寒意。
但很快,雨势就大了起来。
冰冷的雨丝被寒风裹挟着,斜斜地、密集地抽打下来,瞬间打湿了她的风衣,浸透了她的发丝。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流进脖颈,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寒意。
眼镜片彻底模糊了,眼前死寂的湖面在雨幕中变得更加朦胧不清,只能听到雨点砸落水面发出的、越来越响亮的“哗哗”声,如同天地间一场冰冷的哭泣。
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秋雨,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素世心中那点因烟酒而起的、微弱的麻痹感。
刺骨的寒意和湿漉漉的狼狈,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她低头看了看指尖那支还在燃烧、却被雨水迅速打湿、变得软塌塌的香烟。
那点微弱的火光在雨水的冲刷下,顽强地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不甘心地熄灭了,只留下一截湿漉漉、散发着难闻焦油味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