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过去、只剩下绿叶的朝颜。
“爱音…”祥子轻声开口,带着一丝犹豫,“你之前说过…你喜欢夏花?”
爱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搜寻那些早已在秋风中凋零殆尽的、她所钟爱的花朵的影子。
她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近乎呓语般的、带着浓重倦怠和宿命感的声音说道:
“嗯…喜欢那些开在盛夏,开得最烈、最毒的花。像曼陀罗,像夹竹桃…明知道有毒,靠近了会死,还是开得不管不顾,用尽全力,把所有的颜色和香气都烧在短短几天里…”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声音更低了,像在陈述一个古老的诅咒,“…听说,喜欢夏花的人,也会在夏天死去。”
祥子心头一凛。
她想起爱音之前在天台和房间里都说过类似的话。
此刻在清冷的晨光中,听着爱音用这种近乎漠然的语气说出来,更添了几分阴森和不祥。
“在夏天……死去??”祥子重复着,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安。
爱音终于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眸透过镜片,深深地、带着一种奇异平静地看着祥子。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的认命和一丝近乎自嘲的疲惫笑意。
“是啊,在夏天死去。” 她扯了扯嘴角,目光又飘向窗外那片死寂的天空,“像那些花一样,在最绚烂的时候,被季节带走…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多好。”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冰冷的针,扎在祥子的心上。
“可惜啊…”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祥子身上,那眼神里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后怕,有难以言喻的温柔,更有一种深沉的、将祥子视为唯一救赎的依赖,“…我遇到了你,祥祥。托你的福,我这个早就该烂在夏天里的人…居然也活到了秋天。”
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祥子心上。
爱音的语气越是平静,越是带着自嘲的笑意,祥子就越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绝望。
爱音将自己视为一个“本该死去”的人,而祥子,是她活过“诅咒”的唯一理由。
这份认知,让祥子感到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责任感,同时也隐隐预感到一种不祥的宿命——爱音将自己活着的意义完全系于她一身,这本身就是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一旦她无法承受这越来越重的现实压力,这脆弱的平衡被打破,爱音口中那“死在夏天”的诅咒,是否会以另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应验在这深秋?
祥子看着爱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和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将自己视为唯一光亮的依赖,一股巨大的酸楚和不安攫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感觉喉咙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身下的薄被。
窗外的寒风,似乎更凛冽了些。
————
夏日的余烬被深秋的寒意迅速吞噬。
东京的衰败在寒风中更显赤裸和刺骨。
倒闭的店铺像无法愈合的疮疤,街头游荡的失业者眼神空洞麻木,连空气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种冰冷,也无可避免地渗入了那曾经短暂温暖的方寸之地。
祥子在“山田食堂”的洗碗工作变得愈发艰难。
经济持续恶化,餐馆生意惨淡,老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克扣工时、拖延薪水成了常态。
那双原本只是红肿破皮的手,在反复的烫伤、冷水冲洗的冻伤和化学清洁剂的侵蚀下,变得粗糙、开裂,布满了暗红色的伤痕和丑陋的硬痂,稍微用力就会渗出血丝。
微薄的薪水不仅要应付两人最基本的口粮,还要支付那不断上涨的、仿佛要将她们榨干的房租和水电费。
祥子像一头沉默的骡子,每天拖着灌了铅的身体回来,金色的瞳孔里,那份属于少女的光彩被沉重的疲惫和压抑的焦虑一点点磨蚀。
爱音在居酒屋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客源稀少,老板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对她们这些女招待的挑剔和苛责与日俱增。
微薄的薪水被以各种理由克扣,拿到手的钱常常连维持最低生存都困难。
她抽烟的频率又悄然回升了,尤其是在下班后,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死寂的街道,一支接一支,银灰色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越来越浓的、对未来的茫然恐惧。
她变得更加沉默,有时会长时间地盯着祥子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心疼,有依赖,还有一种祥子无法理解的、近乎病态的贪婪,仿佛祥子是她在这片冰冷废墟中唯一能抓住的、有温度的浮木。
同床共眠成了常态,且不再是祥子睡床、爱音睡地铺。
几乎每个夜晚,无论祥子多晚回来,疲惫地躺下后不久,爱音都会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那张狭窄的单人床。
她不再询问,动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和不容拒绝的渴求。
她会从背后紧紧抱住祥子,手臂勒得祥子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身体。
她的脸埋在祥子的后颈或发间,贪婪地呼吸着祥子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少女的气息,仿佛那是她维持生命的唯一氧气。
有时,她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不安的呓语:“祥祥…别走…”
在白天短暂的相处时光里,爱音的身体接触也明显增多。
祥子在矮桌前默默吃饭时,爱音会状似无意地坐在她身边,膝盖紧贴着祥子的腿;祥子收拾房间时,爱音的目光会长时间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粘稠感追随着她,偶尔祥子经过她身边,她会伸出手,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祥子的手臂或腰侧,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和让祥子心跳加速的涟漪。
这些触碰看似随意,却带着强烈的占有意味和无声的诉求:看着我,需要我,别离开我。
她的话变得更少,但偶尔在祥子晚归(即使只是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时,她看似不经意地问一句“怎么这么晚?”,语气里压抑的焦躁和不安却清晰可辨。
有一次,祥子因为餐馆盘点回来极晚,推开门就看到爱音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坐在黑暗中,指尖夹着的烟头明明灭灭。
看到祥子进来,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颤抖和质问:“你去哪了?!” 那眼神里的恐慌和依赖,让祥子心惊肉跳。
在巨大的经济压力下,爱音那层颓废冷硬的外壳变得愈发脆弱。
一次,在又一次收到房东措辞严厉的催租单后,她坐在冰冷的榻榻米上,没有抽烟,只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祥子走过去,犹豫地伸出手想拍拍她,爱音却猛地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她抓住祥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声音沙哑而绝望:“祥祥…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雷雨夜给予庇护的“大人”,而是一个被恐惧压垮、只能向更年轻,在她看来更坚韧,的祥子寻求答案的、茫然无助的女人。
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两人都喘不过气。
祥子感觉自己快要被压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