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污痕迹,眼神空洞。
早餐依旧是速溶味噌汤和便利店处理的饭团碎块。两人沉默地吃着。空气里弥漫着味噌汤的咸腥、隔夜的烟味和一种无言的沉重。
“我……”祥子放下碗,鼓起勇气,金色的眼睛直视着爱音,“我今天出去找工作。”
爱音喝汤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银灰色瞳孔锐利地扫过祥子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水手服,扫过她稚气未脱却写满疲惫和某种固执的脸。
“你?”爱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能做什么?”
“便利店…或者…居酒屋!洗碗也行!”祥子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我能做!我能吃苦!我不想…不想只靠爱音一个人!” “爱音”两个字叫得比昨天顺畅了些,却依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靠?”爱音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冰冷,像枯枝断裂,“别天真了,小鬼。这世道,谁靠谁都是死路一条。” 她放下碗,目光越过祥子,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笑话。
“居酒屋?就你这小身板,还不够那些醉鬼塞牙缝的。便利店?夜班遇上个疯子,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的语气是陈述句,不带多少情绪,却像冰冷的针,扎在祥子刚刚鼓起的勇气上。
“我能应付!”祥子倔强地挺直了背脊,金色的瞳孔里燃起一小簇火焰,那是父亲遗书里“好好活下去”的微光,混合着不想成为纯粹累赘的羞耻感。
爱音没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祥子,银灰色的眼底像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冰雾。
过了几秒,她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被生活压垮的疲惫。
“随你便。” 她丢下三个字,像丢掉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转身走向角落,开始换居酒屋的工作服——一件同样洗得发白、带着顽固油渍的旧衬衫和一条廉价的黑色短裙。
祥子看着她换衣服时露出的、并不年轻却依旧带着某种凋零风韵的腰肢线条,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
她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
爱音换好衣服,拎起那个同样破旧的挎包,走到门口。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丢下一句:“钥匙在鞋柜上。门锁好。”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语气硬邦邦的,“…别死在外面。”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爱音的气息,也隔绝了外面那个更加冰冷的世界。
狭小的公寓里只剩下祥子一个人,和窗外朝颜花彻底闭合后留下的、一片沉寂的绿意。
————
祥子开始了她的“征程”。
东京的街道在白日里显露出更加赤裸的颓败。
倒闭的店铺橱窗像空洞的眼窝,蒙着厚厚的灰尘。
街角的垃圾堆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引来苍蝇嗡嗡作响。
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面色灰败,眼神麻木地掠过这个穿着不合时宜校服的少女。
“招工?我们不要学生。”
“洗碗?你这手能干什么?别开玩笑了。”
“夜班?不行不行,太危险了,出了事谁负责?”
“年龄太小了,证件呢?没有?那更不行了。”
拒绝像冰冷的雨水,一次次浇灭祥子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
汗水浸湿了她浆洗发白的衣领,脚底磨得生疼。
她走过繁华褪尽的银座,穿过萧瑟冷清的原宿,钻进更偏僻、更破败的后巷。
每一次推开挂着“招募”牌子的店门,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而每一次被拒绝,都像在父亲冰冷的身体上又加了一层霜。
疲惫和绝望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她的脚步。
她在一处废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高耸入云、却同样死气沉沉的大楼。
父亲颈上的勒痕又浮现在眼前。
好好活下去…真的好难。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枚冰冷的硬币,是爱音昨天偷偷塞给她的“交通费”。
就在这时,她看到街角一家极其狭小、招牌都歪斜了的“山田食堂”门口,贴着一张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的招工启事:“洗碗工,时薪低,活累,能吃苦。”
祥子深吸一口气,像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推开了那扇油腻发黏的玻璃门。
傍晚,当粘稠的暮色再次吞噬城市时,祥子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公寓。
她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校服外套沾满了不明污渍,身上混合着油烟、食物残渣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双手——长时间浸泡在滚烫的碱水和油污里,手指红肿,掌心磨破了皮,边缘翻卷着,渗着血丝和油污混合的液体。
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刺痛。
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用劣质塑料盒装着的蛋糕边角料。
那是餐馆老板看她第一天干活还算卖力,或者说看她可怜,从当天报废的蛋糕上切下来的一小块,几乎全是奶油和碎屑。
爱音还没回来。
祥子强忍着疲惫和手上的疼痛,先把自己简单擦洗了一下,然后开始收拾房间——把爱音早上随手扔在地上的烟头扫掉,将散落的图纸归拢,擦拭矮桌。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手上的伤口,让她忍不住倒吸冷气。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爱音带着一身更浓重的油烟味和淡淡的廉价清酒气息回来了。
她脸上的疲惫更深,几乎要刻进骨头里。
推开门,看到焕然一新的房间和蜷缩在角落、努力想藏起双手的祥子时,她愣了一下。
“回来了?”爱音的声音比早上更沙哑。
“嗯。”祥子小声应着,低着头。
爱音的目光像探照灯,精准地落在祥子试图藏到身后的手上。她几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抓住祥子的手腕,力道不小。
“嘶——”祥子痛得抽气。
爱音看着那双红肿、破皮、沾着油污和血丝的、本应属于少女的纤细的手,银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混合着一种尖锐的、让她喉咙发紧的心疼。
“这就是你他妈说的‘能吃苦’?!”爱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更深沉的烦躁,“弄成这样,感染了烂掉怎么办?!医药费你出?!”
祥子被她吼得瑟缩了一下,但随即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我能做!老板说…明天还可以去!” 她挣开爱音的手,献宝似的把那个小小的、廉价的蛋糕盒捧到爱音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和讨好,“爱音…你看!我买的…用今天的工钱!”
那盒子里的蛋糕边角料,奶油塌陷,碎屑散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寒酸可怜。
爱音看着那盒蛋糕,又看看祥子红肿的手和那双亮得惊人的金色眼睛,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汹涌地冲撞着她的胸腔——是愤怒?
是无奈?
是心疼?
还是一种…被这笨拙的“给予”狠狠击中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