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这句话……这句话……我幻想了十三年,期盼了十三年,甚至在无数个夜晚,于梦中反复演练过无数遍,从在这个世界与那个站在我身前的孩童相见之日起就开始。
为了听到这句话,我将自己的一切都精心打磨,塑造成他最喜欢的模样。
这本应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刻。
但此刻,这句世界上最动听的话语,却变成了最残忍的审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灵魂深处。
它在提醒着我,我有多么肮脏,多么不堪,多么不配。
那根强撑了我一整个早晨的、名为“坚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视野瞬间模糊,所有绚烂的景色都融化成一片混沌的水光。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我松开他的手,向前扑去,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将脸深深地埋入他那温暖结实的胸膛,那里有阳光的味道,和他身上独有的、让我安心的气息。
“谢、谢谢……谢谢你……昂……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我只能像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一般,死死地抱着他,放声大哭,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自私的想着,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点呢……
哪怕……哪怕只是早一天也好……
如果是在昨天,听到这句话,我一定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吧。
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资格说出那句“我愿意”了。
我不敢。
在这场迟来的、盛大而残忍的幸福面前,我只剩下了哭泣的胆量。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
咸涩的泪水流尽了,身体的力气也耗光了,那股盘踞在胸口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绝望,似乎也随着哭声宣泄出去了大半。
直到意识重新变得清晰,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样子,一定狼狈又丢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他温暖的怀抱里抬起头,想要拉开一点距离,他却先一步松开环抱着我的手臂,转而用他那宽大、干燥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长发。
“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魔力。
“我知道,你最近一定很累。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不用非得说出来。只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他的话语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宠溺和疼惜。
他没有追问我为什么哭,没有探究我话语里那些不自然的停顿,只是给了我最想要的包容与承诺。
这份温柔,是我深陷泥潭之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他拉起我的手,手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驱散了我骨子里的寒意。
“我们去湖边走走吧,放松一下心情。”
我顺从地点点头,任由他牵着我,沿着湖畔的石子路慢慢散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我身上,将我完全笼罩。
我仰起头,看着他坚毅的侧脸,还有那在晚风中微微拂动的黑发,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
也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有时间,有心情,去仔细看看属于我的英雄,我的昂。
这五年,他一定经历了很多很多。
他的身形比记忆中更加挺拔结实,裸露在短袖外的小臂上,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在那古铜色的皮肤上,交错着几道颜色已经变浅的疤痕,那是冒险者引以为傲的勋章。
他刚刚讲述的那些旅途趣事,一定只是将所有危险和苦难都过滤掉了的、只为逗我开心的轻松版本。
我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地,抚上了他手臂上那道最长的疤痕。
那道疤从他的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可以想象当时伤口有多么深可见骨。
“疼吗?”
我轻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他转过头,看着我满眼心疼的样子,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反手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夹杂着酸涩,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是啊,我还拥有他,这就足够了。
那个污点,那个秘密,只要我将它埋得足够深,它就永远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
我还是他的灵溪,他也还是我的昂。
一个大胆的、几乎称得上是狡猾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迅速成形。
我需要一个回应,一个明确的回应,来回答他刚才的告白。同时,我也需要一个宣告,向那两个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女人,宣告我的所有权。
我忽然松开被他牵着的手,向前跑了两步,然后转身指着远方的天空,用一种故作惊喜的语调喊道:
“昂!快看那里!”
他果然被我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地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就是现在。
我踮起脚尖,像是林间最轻盈的鹿,向他跃去。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柔软的嘴唇,精准地、轻轻地,印在了他那因为惊讶而微微转过来的侧脸上。
温热的,带着他皮肤的触感。
我的心跳如擂鼓,但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我在他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比羽毛还要轻柔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迟到的答复。
“我愿意。”
在他错愕地回过头之前,我已经像一只得逞后偷笑的小狐狸,转身提着裙摆,沿着湖畔的小路,快步跑开了。
身后,是昂愣在原地的身影。而更远处的岸边,隐隐约约传来了某些不算友好的议论声。
“喂!莉娜!她偷跑!这绝对是偷跑吧!”
“……别拦着我,我要把她沉到湖里去……”
我假装没听见,嘴角却忍不住地、高高地扬了起来。
与此同时,湖畔的另一端。
昂还愣在原地,一手下意识地抚着被我亲吻过的侧脸,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错愕,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压抑不住的喜悦。
而见证了这“突袭”全过程的另外两个人,气氛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最先从呆滞中反应过来的,是艾莉诺。
“偷、偷、偷……偷跑!”
这位平日里冷静自持的骑士团代理团长,此刻脸涨得通红,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头顶冒出蒸汽。
她指着我远去的背影,气得连话都说不完整,金色的马尾辫都在微微颤抖。
“这绝对是偷跑吧!她怎么可以这样!太狡猾了!”
站在她身边的莉娜,原本那副看好戏的悠闲表情也早已荡然无存。
她抱着手臂,海蓝色的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视线像两把淬了毒的冰刀,死死地盯着我那越跑越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