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来说却可能是一个月饭桌上有没有荤菜、一个季度能不能喘口气的区别。
所以在假期结束的最后一天,他没有多说什么。
苔丝那天刚做完一套卷子,天气闷得厉害,窗外乌云压着天。
他把整理好的学习重点和剩余练习题都给她装好,又把家长提前准备好的那笔钱接了过来。
回去前,他只拿走了三千块。
剩下的七千,被他分成几叠,悄悄塞进了苔丝最常用的那几本课本里。
数学书、英语笔记、语文作文素材本。
他做得很安静,像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等一切都收好,他背起包,站在门口换鞋。
苔丝送他到门边,红发在昏黄的楼道灯下像一团柔软的火。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小声问:
“你以后……还会来吗?”
分析员想了想,笑了一下。
“我的工作就是让你独当一面——好好加油吧,你的人生还很长呢。”
那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普通到像是出于礼貌的客套。可在苔丝耳朵里,却像一句可以珍藏很久的承诺。
后来她发现了那些钱。
不是当场发现的。
是过了大概一两天,她在整理课本时,钞票从页缝里掉了出来。
一张、两张、一叠、又一叠。
她先是愣住,随后几乎慌乱地把每本书都翻了一遍,越翻手越抖,最后抱着那些钱坐在书桌前,半晌都没说出话。
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傻。
她知道这个年轻的家教老师早就看见了自己家的窘迫,看见了父母那种对未来发愁却还要强撑体面的辛苦,也看见了她在饭桌上装作不在意、其实什么都明白的沉默。
而他没有当面说破,没有摆出施舍者的姿态,也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让他们难堪。
他只是很安静地少拿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钱,安静得仿佛只是顺手关了一下没拧紧的水龙头。
分析员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不算伟大,只是正常的良知,是自己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普通家庭因为雇他而雪上加霜。
但在苔丝看来,却并非如此。
因为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冷漠,也见过太多精于计算。
她知道穷人对穷人有时比富人更苛刻,知道很多所谓的善意都附带条件,知道多数人只会盯着自己该拿多少,不会去管别人吃不吃得起饭。
可那个坐在她书桌前讲题、会在草稿纸上写下清晰步骤、偶尔伸手敲她额头提醒她不要粗心的男大学生,偏偏不是那样的人。
那一瞬间,苔丝胸口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击中了。
那不是单纯的感激。
感激会让人记住恩情,会让人想报答,会让人觉得温暖。
可她心里升起来的东西更软,也更烫。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悸动,是在很多个闷热午后里一点点积出来的,是在对方离开后反而忽然泛滥成灾的东西。
出于报恩,出于感谢,出于好感,更多的或许是出于某种连苔丝自己都说不清、却在每个深夜里越烧越旺的憧憬和爱意。
在那个夏天的尾声之后,她开始不断地尝试联系分析员。
她当然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身份。
不是女朋友,不是暧昧对象,甚至严格来说连“关系不错的朋友”都未必算得上。
她只是一个曾经被他辅导过功课的女孩,一个住在老楼顶层、父母都是纺织工人的普通学生,一个在盛夏里被人递过善意、从此把那一点温柔捧在心口翻来覆去珍藏的小姑娘。
可年轻女孩的喜欢往往就是这样来势汹汹。
像一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小苹果,外表还维持着青涩,果肉里却已经积满了甜而莽撞的汁水,稍微一碰就要甜的裂开。
最开始,苔丝发来的消息还很克制。
“老师,我今天把你留的卷子做完了。”
“那道函数题我现在真的会了。”
“谢谢你之前帮我整理的作文模板,很有用。”
她打字总是小心翼翼,像是害怕多写一个字就会显得太冒昧。
偶尔还会在结尾带一个很拘谨的小表情,像把一只试探性的爪子伸出门缝,碰了碰外面的风,又迅速缩回去。
理所当然的,分析员几乎不会接受苔丝的任何联系。
不是厌恶,也不是故意拿腔作势,而是他天生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抽离感——事情做完了,缘分也就该断在合适的地方。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反复铭记的壮举,也不认为一时的善意应该被拿来反复消费、反复回报。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才像是他心里那个带着几分旧式侠义味道的男人该做的事。
如果保持联系,最后会怎么样?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多半会紧张地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把钱重新塞回他的口袋里。
她会结结巴巴,会脸红,会说一些叫人听了难办的话。
那样拖拖拉拉,纠缠不清,一点都不痛快,也一点都不帅。
“我可不会被你骗出来,再被你把钱塞回口袋里。”
这是他某次看到来电提示时,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带着点玩笑似的轻慢,也带着点明知对方心思还装作看不见的干脆。
所以他不回。
电话不接,消息不理。有时候看见了,也只是一眼掠过,像在看窗外飘过去的一片纸屑,不会专门停下来伸手去接。
可苔丝却不死心。
一开始打不通的电话还只是隔三差五一个。
后来变成了每天晚上固定的几个。
手机屏幕亮起来,那个备注安静地闪动,像一只执拗的小兽拿脑袋一遍遍撞门。
短信也一样。
起初还是隐晦的感谢,带着点师生情谊的边界感。
“老师,我这次月考进步了。”
“老师,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呀。”
“老师,我妈妈让我替她谢谢你。”
“老师,你返校了吗?”
慢慢地,那些话里的试探开始变多,胆子也越来越大。
她像是独自站在一条没有回音的山谷前,因为始终得不到回答,反而渐渐放下了羞耻,开始把自己心里最真的那些东西一股脑往外扔。
“老师,我有点想你。”
“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如果你根本没看消息,那也没关系,我自己说给自己听。”
再后来,语气里甚至出现了少女独有的、近乎天真的放肆。
“反正你一定把我拉黑了吧?”
“还是说……你其实正在看着我偷偷地笑?”
这一句发出去的时候,苔丝坐在自己那张旧书桌前,窗外风吹得玻璃细细作响。
台灯的光照着她那张圆润可爱的脸,小巧的鼻尖因为紧张微微发红。
她盯着屏幕,发出去之后连呼吸都轻了一点,仿佛只要呼吸重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