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但那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
她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仿佛带着某种锋利倒刺的语气,缓缓地问道:
“原来是这样啊……那,那位学姐,她也是对您‘落花有意’,而您对她却是‘流水无情’吗?”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分析员当然能听懂苔丝这句形容。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是在形容单方面的爱恋和付出得不到回应。
用来形容刚才里芙那副恨不得把自己整个揉进他身体里的痴缠模样,倒也算贴切。
但是……
分析员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他听懂了这句诗,但他听不懂苔丝为什么要在这个句子里,加上一个“也”字。
“也”是对他落花有意?
除了里芙,还有谁?
分析员看着苔丝那张平静的脸,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隐约感觉到,这个“也”字背后,藏着这个女孩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执着、以及那个在平安夜的大雪中被冻结的、关于等待的故事。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极其隐晦、却又极其锐利地控诉着他当初的不告而别和冷漠吗?
分析员张了张嘴,想要问清楚,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好在,苔丝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
她看着分析员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重新拿起了小勺,挖了一大口带着草莓果肉的冰淇淋送进嘴里。
“老师,您不用这么紧张。”
苔丝咽下冰淇淋,眼神变得无比真诚和乖巧,她看着分析员的眼睛,轻声做出了保证:
“我知道尘白学院的规矩很严。您放心,今天在房间里看到的事情,我绝对会保守秘密的。我不会向任何人多嘴,更不会给您和那位学姐添麻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毕竟,我好不容易才考进这里,重新见到您。我怎么舍得破坏您现在的生活呢?”
分析员听着这番深明大义的话,非但没有感到如释重负,反而觉得背脊窜上了一股凉意。
甜点店的冷气吹在皮肤上,本该叫人清醒,可分析员却觉得自己后颈一阵阵发麻,像有一缕看不见的寒气顺着脊椎一路爬到脑后。
尘白学院这个地方,多少有些邪门。
它像一口看似澄澈的深井,表面映着蓝天白云、校舍、花坛和少女们洁净的裙摆,水面安安静静,甚至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优雅。
可只要真正低头往里看,就会发现井底黑得厉害,像埋着什么古老又饥渴的东西。
凡是走进这里的女孩子,不论原本是温柔的、冷艳的、妩媚的,还是清甜的,那些漂亮的表层性格都会在某个瞬间被一点点剥开。
她们心里像是被投下一道猛兽的影子,安静地潜伏着,平日里看不清,一旦被情欲、占有欲、爱欲,或者某种不能言说的执念照亮,就会从皮肉深处站起来,张开獠牙。
里芙学姐大概就是鲨鱼。
银发金瞳,出水芙蓉,冷得像冬日晨曦里浮着薄冰的湖面。
可她那层冰下面翻涌的却不是清水,而是纯粹的血性与捕猎欲。
她盯上了什么,就会毫不迟疑地咬住,不肯松口,不把猎物拖进深水里翻滚撕裂,直到自己吃饱、得到满足,就绝不会真正平静。
她追逐血腥,也追逐欲望,在自己的领域里是货真价实的猛兽。
泳池是她的海,床也是她的洋。
前者靠肌肉和肺活量称王,后者靠奶头、屁股、骚逼和那股近乎疯狂的侵略性称霸。
而苔丝……
分析员不动声色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红发女孩。
在他过去的印象里,苔丝只是一个需要帮助、需要引导、会在难题前咬笔帽、会在他讲清思路后眼睛发亮的高三女孩。
一个可爱的,圆润的,像小苹果一样带着清甜果香的孩子。
可现在,这个小苹果坐在暖色灯光里,手里握着勺子,面前摆着草莓圣代,嘴角带着温柔又稳妥的微笑,竟让分析员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危险。
是的,就是危险。
她的外表依旧很可爱,红发柔软,脸颊圆润,唇角微翘,连低头舀冰淇淋的姿势都乖得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可那份可爱像被细细地裹上了一层致命的糖霜,表面晶亮,甜得诱人,一旦有人以为她只是能被轻薄、能被随意品尝、能被哄一哄就抛下的果实,伸手去碰、张口去咬,再转头去追逐别的东西——那个人大概会在几秒钟内中毒而死。
不是被她吵闹、哭喊、歇斯底里地弄死。
恰恰相反,是被她这种过分安静、过分得体、过分成熟的姿态,一点点逼进死角。
分析员喉结滚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沫。
他明明身强体健,连刚才在床上都还是一副操翻顶级女神的架势,可此刻坐在甜点店里,对着这个捧着草莓圣代的红发女孩,竟莫名有种被无形兽牙贴上后颈的感觉。
他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苔丝,像是很自然地接过了场面的主动权。
她把小勺轻轻放回杯沿,抬起眼,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语气温和得像在聊一个毫无负担的话题。
“老师,你来到这里多久了?”
问题来得平常,甚至带着点寒暄意味。可分析员还是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似的,老老实实地回答。
“也就一个礼拜吧。”
他摸了摸鼻梁,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
“当初转学的时候,我是阴差阳错被分到了这里,没有丝毫的事前准备——比正式开学提前一个礼拜过来是想先熟悉一下环境,免得到时候两眼一抹黑。”
“是吗?”
苔丝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甜得恰到好处。
“那真是太好了。”
她低头又挖了一口圣代,草莓酱在雪白的冰淇淋上晕开一点鲜艳的红,像落在雪地上的小小血痕。
她把那一口吃下去,抬眼时,眼神里竟露出一种坦率到近乎故意的期待。
“我可没有老师你想得这么周全,对这里还一无所知呢。”
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
赶紧邀请我,带我逛一逛,陪我走一圈——让我看看这里,顺便也让我看看你。只要你识趣,只要你给我这个台阶,这一页就能翻过去。
至少,表面上能翻过去。
分析员不是蠢人,他当然听得懂。正因为听得懂,他才愈发尴尬。
眼前这个局面,像是一团看不见的细丝把他裹住了。
苔丝没有发脾气,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没有提她为他考进x旦又一路追到尘白学院的过程,更没有拿刚才在卧室里撞见的一切来逼他就范。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最体面、最轻柔的方式,把一个“你应该补偿我”的意思递到了他手边。
分析员若是装傻,那就更显得不是东西。
可他若是点头,又像是无形中答应了某种更长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