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给,咱们便起身归家。至于东苍临……那小子大抵命大,早晚有再撞见的一日。前番他既能舍了自尊来为你我通风报信,可见对我的成见已不像初时那般深固。往后总有化解的时候。”
鞠景这话,实则是说给暗处那位听的。那便宜好大儿虽说麻烦,但能留作牵制各方的暗棋,顺带着警告殷芸绮,日后撞见了别顺手给灭了。
“既要纳妾,自然得走走过场,不能寒碜。好姐姐,你想要些什么彩礼定定名分?”鞠景话头一转,问向慕绘仙。
虽说起初买下她用了一柄天阶宝剑,但那算是‘买断’,如今既然给了偏房名分,依着中土世家的规矩,便得有断红尘的“结缘礼”。
慕绘仙闻言,上前一步,微微摇头:“奴这事,夫人早已有了计较,商议妥当了。奴本欲说,凡俗之物即可,不过图个吉祥彩头。真心顺遂公子的女子,岂会贪图几件法宝灵石?奴别无所求,只求余生能伴在公子膝下侍奉。真若给了慕家什么通天至宝,就凭他们那点微末道行也是反受其门,平白惹来各方散修觊觎。便随便给件地阶的物件充当门面罢了。”
说到此处,慕绘仙自袖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封灵紫檀匣,双手捧给鞠景。
“但夫人断然不允。夫人言道:‘堂堂凤栖宫少宫主,这等登堂入室的大事,宁可便宜了外人,也绝不能堕了自家门庭的威风尊严。若出手小气,叫天下人看了笑话。’故而,夫人遣了奴这一件天阶之上、接近灵宝的重宝,命奴代为转交作个定音之资。”
紫檀匣盖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轴封印着大河山川古朴之气的画卷。
那是一幅天阶阵法《万里江山入定图》。
这等足以令寻常二流宗门底蕴倍增、用以镇压山门的至宝,竟只拿来做一个断绝世缘的打赏。
想来在那些动辄翻云覆雨的大能眼中,高阶的女修大抵便如一件可估价的古董,只需天价便能将其彻底剥离过往。
“既是夫人的决断,那便依此行事。”鞠景叹息一声,接过画轴。
他心中透亮,“想来夫人看得比咱们长远,心思也比咱们深。太荒修真界弱肉强食,给足了高傲,便不会引来阿猫阿狗的攀咬。不过这‘高贵身份’的评判,我还真不曾受宠若惊。我便是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真不知怎的得了你们这般青眼。”
慕绘仙不再多言,只低低回道:“奴明白,奴一早便明白的……”
唯有她心中最是明白,自家公子身上那股在生死线上从容游刃的心魄,以及那绝不抛弃糟糠的执拗,是如何以凡躯碾压无数修真门阀高足的。
不多时,主仆众人在慕天生等人战战兢兢的跪拜声中,留下了那足以让慕家世代供奉的天阶画卷。
几人登车驾云,撤去了外围封锁。
桂花簌簌零落,掩去了满院先前的惊呼与厮杀。
秋风呼啸着卷过青石板路。热闹方歇。
日影逐渐西斜,偌大的庭院彻底陷入一片空寂冷清。
许久,许久。
“嘎吱——”
主屋那两扇被斗法余波震得歪歪斜斜的红木雕花门,在无风的境地里,轻微地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惨白僵硬如枯木的手攀上了门框。那手上布满尘土与惊惧渗出的冷汗。
紧接着,一颗形容骇人的脑袋探了出来。
正是东屈鹏。
这位曾经东衮洲高高在上的东家家主,那意气风发、发施号令的合体期大修。此刻苟延残喘,犹如一只在暗沟里待毙的腐鼠。
方才那惊魂数个时辰,对他而言犹如蹚过了阿鼻地狱。
他以龟息大法锁死全身经脉,将心跳降至万古寒冰下的龟眠之态,四肢百骸如枯木般死寂地蜷缩在那拔步床底狭窄的木缝之中。
木板之上,是他结发妻子为了活命、为了讨好仇寇,主动曲意逢迎所发出的种种颠倒红尘之音。
床板那规律的震动、衣帛的撕裂声、令人绝望的低泣与哀求声……诸般声色,隔着薄薄一层床板,如千刀万剐般凌迟着他的神魂。
恐惧、屈辱与贪生怕死交织。
他几次欲要走火入魔冲破天灵,又都在那大乘期恐怖的威压以及对“绿帽之耻”的自我麻痹中生生忍下。
这一忍,竟将他那门缩骨龟息的避死奇功给生生淬炼至了化境。
东屈鹏哆嗦着腿脚,身形佝偻。他不敢发出半点响动,沿着墙根一步步挪出屋门。
入目,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暗沉血迹,正是那地仙柳河东被一剑钉死在此处的最后遗留。初秋的桂花无情地飘落在血洼中,染着凄厉艳红。
东屈鹏踉跄跪地,眼底不可遏制地涌上悲戚与惶恐。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那位立誓要屠龙复仇的剑仙,下场竟与自己何等相似,皆是丧妻受辱,沦为了他人局中的绿毛玩偶。
突然,东屈鹏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瘫死静寂的血迹边缘,原本被柳河东的护体罡气震裂的厚土之中,有一处非比寻常的灵力幽光若隐若现。
他脸上惊惶尚未散去,疑虑顿起。
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一圈,确定那些大乘瘟神真已远去。
他猛地扑倒在血泊旁,顾不得恶臭腥气,手脚并用地扒拉开那被剑气烤得焦黑的硬土。
土层破落。
一枚半截手指长短、隐隐流转着古朴篆文与淡翠绿色泽的玉牌,赫然现出。
东屈鹏犹如将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将其攥进掌心!他颤抖着手分出一缕干涸的本命真元探入其中。
下一瞬,他那张扭曲沧桑、布满尘渍与屈辱的脸上,生机与狂热再度交织,爆发出难以遮掩的狂喜之色。
绝境逢生!屠龙局破,这便是冥冥天意中留给他这东家余孽的……最后一线转机!
正是:
云雨收残断旧恩,江山一轴易侯门。
死灰难辨床边骨,血里幽光转乾坤!
看官你道,这东屈鹏在拔步床底熬受这等褫衣剥肉、连环夺妻的奇辱,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非但没气短走火,反倒在这地仙殒命的血污痂皮里,刨出个勾魂续命的物事!
这枚引动他满目狂烧的翠绿玉牌,究竟录着柳河东何等阴毒的后招?
他这头蛰伏重渊的绝命血龟,又能否依仗此物逃出生天,再掀滔天血海?
这和丘慕家的戏台方才唱罢罢鼓,不知那头凤栖宫内的无妄怒火又要烧向何方。
欲知这东屈鹏手中玉牌底细,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