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条是转发的链接,标题是“如何走出失去亲人的悲伤”。
下面没有配文。
江屿看着那个链接,想起赵磊的妈妈在他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
他是班上唯一一个真正懂得“失去”是什么滋味的人。
所以他才会在深夜发那种链接。
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念初看的。
但他没有艾特念初,没有留言,只是转发。
他怕念初觉得被冒犯,又怕念初不知道有人在乎她。
江屿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她只想着念初,只关注念初的朋友圈,只担心念初走不出来。
但赵磊也在难过。
赵磊也在深夜失眠。
赵磊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她的“死亡”。
她从来没有想过赵磊的感受。
那个抢她可乐喝的兄弟,那个在她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的兄弟,那个嘴上说着“重色轻友”却从不真的生气的兄弟。
他也需要有人在乎。
但她在乎不了。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再往前,赵磊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们初中时打篮球的场景。
江屿穿着红色的球衣,运球过半场,赵磊在旁边伸手要球。
画质很糊,像是从某个旧手机里翻出来的。
赵磊配文:“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时候我们真年轻。”下面有人回复“江屿好瘦”,有人说“赵磊你的发型好丑”。
没有人提江屿已经死了。
大家默契地绕过了那个话题,像是在保护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江屿盯着那张照片,想起那个下午。
阳光很烈,球场上的橡胶地坪烫脚。
她运球过人,赵磊在三分线外喊“传给我”。
她没有传,自己上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赵磊骂她“独逼”,她笑着说“进了就行”。
那场比赛他们赢了。
赢了之后去小卖部买冰可乐,赵磊一口气喝了半瓶,打了一个很响的嗝。
她说“你能不能斯文点”,赵磊说“斯文什么,我们是兄弟”。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ōm
兄弟。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很重。
那些日子,像隔着一层纱,看得见,摸不着。
她退出群聊,打开了和赵磊的私聊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赵磊发的,时间是葬礼那天:“江屿,你他妈为什么不等我?”她当然没有回复。
她永远不会回复了。
但她没有删掉对话框。
她留着它,就像留着一切过去的证据。
有时候她会翻到最上面,看他们以前的聊天记录。
那些废话,那些表情包,那些“在吗”,“吃饭了吗”,“出来打球”。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消息很普通,普通到不值得记住。
现在每一句都像遗言。
她又打开了念初的朋友圈。
念初今天发了不止一条。
除了凌晨的画,下午还发了一张。
是江屿的速写——她骑摩托车的侧影,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戴着黑色的头盔,眼睛看着前方。
配文是:“你骑车的样子,我一直记得。”江屿想起那辆摩托车。
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二手的,红色的,排气管的声音很大。
念初说她骑车的样子很帅,她说“那你坐好”,念初就抱着她的腰,脸贴着她的后背。
风很大,吹得她们的衣服哗哗响。
念初在她耳边喊“慢一点”,她笑着说“放心,摔不了”。
现在那辆摩托车已经报废了,在车祸中碎成了废铁。
但念初把它画了出来。
江屿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念初画的那个骑摩托车的少年,是男生,是她的过去。『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
而她现在,正在变成一个女人。
她不知道念初如果看到现在的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惊讶?
会困惑?
会恐惧?
会心疼?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那个骑摩托车的江屿,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十字路口,死在那辆货车的车轮下。
现在活着的是江晚晴。
一个不会骑摩托车、不会打篮球、不会用低沉声音说“我喜欢你”的陌生女人。
她继续往前翻。
念初几乎每天都会发一张画。
有的画是新的,有的画是旧的。
她画江屿吃面的样子,画江屿看书的样子,画江屿在海边发呆的样子。更多精彩
她画他们一起看星星,画他们一起坐摩天轮,画他们一起在雨中撑伞。
每一张画都像一封信,寄往一个永远不会收到的地方。
江屿看着那些画,有时会笑,有时会哭。
笑是因为那些回忆太美了,哭是因为那些回忆回不去了。
她想起念初画画的时候总是咬笔头,想起念初画她的侧脸时会把她的鼻子画歪,想起念初画完之后会举起来给她看,问她“像不像”。
她总是说“不像,我哪有那么帅”,念初就瞪她一眼,说“你比画里帅”。
现在念初的画技进步了,画里的她更帅了。
但她看不到了。
她只能通过手机屏幕看,隔着像素,隔着生死。
江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念初的画,赵磊的文字,那些深夜发出的、没有人回复的、像投进深井里的石子一样的声音。
她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那场车祸,她现在应该在大学里,和念初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海边。
她会骑着那辆红色的摩托车,载着念初,风吹起她们的头发。
她们会吵架,会和好,会吵架,会和好。
然后大学毕业,然后结婚,然后生两个孩子,一个叫江江,一个叫念念。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她知道那是幻想,永远不会实现的幻想。但她控制不住。她越是想停,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护士推门进来。姓刘,三十多岁,圆脸,说话声音不大。“江晚晴,该做康复评估了。”
江晚晴。
那是她的新名字。
母亲起的,说“晚晴”是“风雨之后的晴天”。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也没有力气拒绝。
她有时候觉得,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就像这具身体,只是一个容器。
容器是什么样,不重要。
重要的是里面装的东西。
但有时候她又觉得,名字很重要。
江屿这两个字,代表着她的一切——她的过去,她的爱情,她的念初。
江晚晴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