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在握笔时还是有些笨拙,写出的数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丘丘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数字,能让我感到一种虚假但必要的掌控感。
我先算欠款。
白术先生那里的药费,是一笔天文数字。
胡桃虽然没给过我明细,但我根据在不卜庐住的天数和那些药汤的苦涩程度,大致估算了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数额。
然后是我的“工钱”。
我在往生堂干活,没有固定的薪水,胡桃只是偶尔会塞给我一些摩拉,美其名曰“零花钱”。
更多的时候,我的劳作被直接用来抵扣那笔债务。
扛一口棺材算多少,劈一天柴算多少,这些都没有明码标价,全凭她那张嘴。
我只能根据璃月港苦力的普遍市价,给自己定了一个极低的、绝不会让她有理由反驳的价格。
我像一个最苛刻的账房先生,一笔一笔地计算着我这两年来的收入与支出。
灯火摇曳,我的影子也随之摇晃,仿佛在嘲笑我的徒劳。
算到一半,我的笔尖顿住了。
我突然想起了钟离先生给我的那个信封,那份枫丹的身份证明。
最后的退路。
那就不能只算欠款了。
我翻开新的一页,重新在上面写下“路费”两个字。
从璃月港到枫丹,路途遥远,需要乘船,需要打点,需要安家的费用。
这是一笔比药费更庞大的开销。
我对枫丹一无所知,只能根据那些从码头水手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估算一个大概的数字。
船票,至少要这个数。
到了那边要租房子,要吃饭,要买工具……我那个身份是工匠,总得有套吃饭的家伙。
数字在纸上越积越多,像一座我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大山。
但我没有感到绝望。
恰恰相反,当这些模糊的焦虑变成一个个可以计算的数字时,我的心里反而踏实了下来。
我一直算到后半夜,直到灯油快要耗尽,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我终于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用颤抖的笔触,写下了一个最终的结论。
大概还需要一年。
一年时间,如果我像现在这样拼命干活,省下每一个铜板,我就可以还清所有的债务,并且攒够去往那个遥远水乡的路费。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一个清晰的、触手可及的期限。
我放下笔,吹灭了油灯,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摸索着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远处无妄坡的方向,依旧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
她现在在哪里?
在干什么?
是不是正和那个金发的英雄,并肩行走在那些飘忽的鬼火之间?
是不是正对他讲述着那些我永远也听不懂的、关于生死边界的秘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钟离先生说得对,我只需要等待。
等着故事发展到他出手的那一刻,或者,等着我攒够这张船票,自己提前退场。
我靠在窗框上,任由清晨冰凉的微风吹拂着我熬了一夜后有些发烫的脸。
这一刻,我的心里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从无妄坡回来后,人就像是换了个魂。
不对,魂还是那个魂,只是魂里面装的东西,被那个金发的旅行者给换掉了。
她依旧叫我“木头”,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味道彻底变了。
以前,那更像是一种带着亲昵的、独属于她的嘲弄,像是一只猫用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你一下;现在,那两个字变得又轻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说完就随风散了,不留一点余温。
她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那双绯红色的眼瞳,过去总会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不放过我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而现在,她的目光能轻易地穿过我,落在我身后更远的地方,仿佛我只是一块和院子里那块石锁没什么区别的、碍事的物件。
冷淡。
这两个字不足以形容那种感觉,那更像是一种……剥离。
她正在从我身上,将某种曾经紧密相连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下去。
不过想想也是,我有什么资格抱怨?
那个男人,那个所谓的英雄,他走过蒙德的风,踏过璃月的岩,见识过我这辈子连在书里都看不到的风景。
他能和仙人并肩作战,能让七星另眼相看,能轻易地俘获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人的芳心。
他就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会发光的太阳,而我,只是一块在往生堂最阴暗的角落里,长满了青苔的石头。
石头怎么能指望蝴蝶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蝴蝶看到了更广阔的花园,自然会飞走。
她看他的眼神,跟看我的时候完全不同。
那是发现新大陆的眼神,是找到一个能和她一起疯、一起闹、一起去探索未知世界的同类的眼神。
而我呢?
我只会扛棺材,我只会劈柴,我的世界只有往生堂这个四方院子这么大。
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在院子里一遍遍地擦拭着那排新送来的柏木棺材,手里的抹布浸透了冷水,擦在光滑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这声音能让我静下心来。
我需要这种冷静。
我给自己划了一条底线,一条用自尊和仅存的一点可笑的占有欲编织成的、脆弱的底线。
只要他们不走到最后一步,只要那个金发杂种的手还没伸进她的衣服里,只要我没亲眼看见她在他身下扭动呻吟,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可以忍受她提起他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可以无视她看他时那亮得灼人的眼神,我甚至可以装作没闻到她从外面回来时,身上沾染上的那股不属于往生堂的、属于冒险和另一个男人的味道。
我就当自己是个瞎子,是个聋子。
我就盯着我账本上那个数字,那个代表着自由和“退路”的数字。
等我攒够了钱,还清了那笔该死的债,我就立刻从这个地方消失。
去他妈的婚约!
那张破纸,现在对我来说,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最恶毒的嘲讽。
它提醒着我,我曾经有机会得到什么,而现在,我又将如何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我指缝里溜走。
所以,我比以前更卖力地干活了。
堂里所有最重、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我都抢着干。
我需要用汗水把脑把脑袋搞糊涂,这样子我才能够暂时忘记这一切。
最后一年的时间,过得比之前任何一年都慢,也比任何一年都快。
慢,是因为每一天都像是在滚烫的铁板上行走,胸口里那股邪火被我用理智的冰块死死压着,冰与火的交锋让我备受煎熬;快,是因为我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