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凝结后的水渍。
千圣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头发凌乱、眼角微红、脖颈上满是靡丽吻痕的十六岁少女。
没有了舞台妆容的修饰,没有了那层为了应付镜头而戴上的“铁假面”,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初夜、在疲惫与余痛中寻找安宁的普通女孩。
洗手台上,放着一个盛满温水的玻璃杯,杯口搁着一把未拆封的蓝色软毛牙刷。
旁边是一管拧开了盖子的薄荷味牙膏,甚至连挤出来的分量都恰到好处。
千圣伸出有些发颤的手指,握住那把牙刷。
冰凉的塑料触感与温热的水流在掌心交汇。
她低下头,将冷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她金色的发丝滴落进瓷白的水槽里。
那股清冽的冷意让她的头脑逐渐清醒,但昨夜那些荒唐而又深刻的记忆,却如同附骨之疽般,在脑海里越发清晰。
几分钟后。
千圣穿着一件宽大的纯色卫衣,走出了洗手间。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非常简单的食物。两片被烤得边缘微微泛黄的白吐司,中间夹着一片最便宜的单片干酪,旁边放着两杯正往外冒着热气的温牛奶。
两人隔着那张只有半米宽的小木桌面对面坐下。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充满温馨与暧昧的早晨,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千圣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小口。
干酪的咸味和淀粉的焦香在口腔里散开,但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的视线越过牛奶杯升腾的水汽,落在了正安静地小口喝着牛奶的雪姬身上。
少年的白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喝奶的动作很慢,绯红色的眼眸低垂着,看着杯底,仿佛在刻意回避着千圣的视线。
千圣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两下,捏着吐司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还记得昨晚自己那句糟糕透顶的“加价”,也记得雪姬那个别过去的落寞侧脸。
那种为了掩盖自身负罪感而用金钱去玷污这份纯粹陪伴的行为,让她在清醒后的这个早晨感到无地自容。
必须要收回那句话。
必须要告诉他,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这种不需要任何筹码就能获得的包容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所以才本能地想要用金钱去锚定这段关系。
千圣深吸了一口气,将吃到一半的吐司放在瓷盘上。她抬起头,嘴唇微动,目光恳切地看着雪姬。
“小雪,关于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
“可以现在给我钱吗?”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千圣的话语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看着对面那个突然抬起头来的少年。
雪姬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牛奶杯。
他没有笑,但也没有露出任何悲伤或愤怒的表情。
那双绯红色的眼瞳清澈如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就那样坦然地、甚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认真,直视着千圣的眼睛。
“千圣小姐,昨天晚上的事情。”雪姬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感到安心的轻柔调子,但此刻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冰冷的裁纸刀,精确地割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试图蒙混过关的温情,“昨天晚上,一共做了三次。”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报出了那个数字。
“一共是,一千五百円。”
餐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千圣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她甚至无法进行一次完整的呼吸,胸腔深处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带刺的冰块,冷意伴随着尖锐的闷痛,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千五百日元。
三次。
那个在深夜里将她彻底填满、接纳了她所有崩溃与泪水的少年,此刻正坐在晨光中,用最平静的语气,将那场刻骨铭心的肉体交融,明码标价为一千五百日元。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没有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也没有借此发泄不满。
他是认真的,认真地在帮她划清和自己的边界。
千圣死死地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尝到血腥味。
她想大声说“不是这样的”,想越过这张桌子紧紧抱住他,告诉他自己根本不在乎什么交易,告诉他她现在的心有多痛。
可是,当她对上雪姬那坦然而清澈的目光时,所有的话语都碎在了嘴边。
如果她现在反悔,如果她撕碎这层金钱的伪装,那她就必须直面自己夺走一个十四岁少年初夜的沉重事实,必须承担起这段关系中那份足以压垮她的真挚情感。
现在的她,那个在舞台上遭遇了毁灭性打击、浑身是伤的白鹭千圣,真的有力量去承接这一切吗?
千圣的眼眶一阵酸涩。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痛苦的表情。
“……好。”
一个沙哑而干涩的音节,从她的唇缝间挤出。
她动作僵硬地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限量款名牌手拿包。
拉开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摸出那个精致的真皮零钱包,手指在里面翻找着。
指尖触碰到硬币边缘的金属纹路,冰冷刺骨。
千圣拿出了三枚五百円的硬币。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握紧这微不足道的重量。
她缓缓伸出手,将那三枚硬币,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木桌上。
“当。”
“当。”
“当。”
三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在这个充满薰衣草香味的小屋里回荡。
这原本应该是能让她在这个早晨感到轻松、感到“两清”的动作。用钱买断了愧疚,这是成年人世界里最简单高效的法则。
可是,看着那三枚静静躺在桌面上、折射着微弱晨光的硬币,千圣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为什么会这么疼?
比昨夜第一次被那粗壮巨物强行撕裂甬道时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那种疼不在肉体,而在灵魂的最深处,那是看着某种珍贵的东西在自己面前一点点碎裂,却无能为力的痛楚。
雪姬看着桌上的硬币。他沉默了半晌,然后伸出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动作自然地将它们拢进掌心,收进了校服裤子的口袋里。
“谢谢惠顾。”他轻声说道,嘴角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营业性浅笑。
这顿早餐,两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挂钟的时针缓慢地指向了七点半。
到了该去学校的时间了。
雪姬在附近的一所普通中学就读,而千圣的学校在另一个方向。
在这个身份地位悬殊、年龄存在差距的关系里,他们连并肩走向车站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走到狭窄的玄关处。
千圣换下了那双软底拖鞋,重新穿上了那双昨晚让她感到无比疲惫的高跟打歌鞋。
脚跟接触到坚硬鞋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