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空气是清冷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工业柠檬味的清洁剂气味。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毫无保留地打在光洁的白色瓷砖墙壁和一字排开的白瓷小便池上。
没有喧闹,没有那四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只有排气扇在头顶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雪姬后背贴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肺里那股因为紧张而憋着的浊气被排空,胸膛的起伏逐渐平缓下来。
他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搭在肩上的白色针织遮阳披肩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了半寸,露出里面常服衬衫的领口。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刚从滚烫的油锅里跳出来的鱼,终于落回了冰凉的水池里。
他离开门板,拖着有些发软的双腿,走到洗手池前。
白炽灯的光线打在镜面上,反射出他现在的样子:十四岁的正太体型,那张雌雄难辨的脸颊上因为刚才排练室里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视线“烘烤”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头及腰的雪白色长发在逃跑的过程中变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雪姬伸出双手,拧开了中间那个不锈钢水龙头的开关。
“哗——”
冰冷的水流瞬间喷涌而出,砸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碎裂成无数透明的水珠,飞溅在四周的台面上。
他将双手并在水流下方,接满一捧冷水,然后猛地低头,将脸埋进了手心里。
刺骨的冷水接触到发烫的皮肤,瞬间带走了一大片热量。
水流顺着他的脸颊、鼻梁滑落,浸湿了他额头上的几缕白色刘海,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水槽里。
雪姬闭着眼睛,双手在脸上用力地搓揉了两下,试图用这种物理的降温方式,把刚才在排练室里那种头皮发麻、如芒在背的感觉彻底洗掉。
他一边让冷水冲刷着脸颊,一边在脑子里疯狂地腹诽着。
现在的女高中生到底都怎么回事啊?!
他的手指在脸颊上胡乱地抹着。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排练室里的画面。
上原绯玛丽那毫不掩饰的、黏糊糊的占有欲目光;美竹兰那明明红着脸、却又带着某种狂热和审视的视线;青叶摩卡那双完全睁开的、像是在看被抢走的食物一样的幽怨青色眼眸;还有宇田川巴那越过架子鼓、充满探究的眼神。
雪姬猛地关掉水龙头。
水流声戛然而止。他双手撑在水池边缘,胸口因为心有余悸而剧烈起伏。水珠顺着他的睫毛滴落,砸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微小的“吧嗒”声。
压抑成什么样子了啊,这些家伙!
雪姬在心里大声抱怨着。
他咬着下唇,回想起自己被逼在角落的沙发上,整整一个多小时不敢动弹的惨状。
那种被四面八方包围、仿佛随时会被拆吞入腹的压迫感,让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大腿根部的肌肉在隐隐发颤。
整个排练室里,居然只有那个戴着防晒袖套的键盘手在好好守女德。这算什么乐队啊!
他直起腰,抬起右手,在旁边的墙壁纸巾盒里抽出了两张粗糙的擦手纸。
纸巾在手里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他把纸巾按在脸上,吸干那些冰冷的水珠。
一边擦脸,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
绝对不能再回去了。
如果回去,肯定还要继续被她们盯着。
要是再被那种眼神看上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自己一定会腿软到连站都站不起来的。
刚才绯玛丽扑上来的时候,那种几乎要把他揉进身体里的力道,还有摩卡那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神,都已经是在拉响警报了。
哎,反正……反正自己待在里面,肯定算打扰了大家的练习。对,就是这样。她们是在排练,自己是个外人,待在里面会让她们分心。
下次就用这个理由,死也不进排练室了!
至于现在……
雪姬把吸满水分的纸巾揉成一团,拿在手里。
回去就和她们说,自己怕打扰练习,然后在circle的大厅或者外面的街上等她们好了。这个借口合情合理,她们也没有理由拒绝。
好主意,就这么办。
雪姬在心里敲定了计划,原本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松了一口气,紧绷的面部肌肉也随之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将手里那团湿漉漉的纸巾准确地扔进洗手台旁边的垃圾桶里。
“吧嗒。”
纸团落入塑料桶底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响起。
雪姬抬起头,视线越过不锈钢水龙头,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面前那面宽大的镜子上。
镜子里,白炽灯的光线均匀地铺洒下来。他看到了自己那张因为冷水洗过而变得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的脸。
然后,他的视线在镜面上定格了。
在镜子反射出的画面中,在他身后那扇原本紧闭的木门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穿着羽丘女子学园的夏季制服裙,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几乎盖住大腿的浅色连帽衫。
她的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脚上穿着黑色的制服鞋,踩在洗手间的瓷砖地面上,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脚步声。
青叶摩卡。
她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
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透着慵懒和睡意的青色眼眸,此刻完全睁开着。
视线穿过洗手间冷清的空气,通过镜面的反射,死死地钉在雪姬的后脑勺上。
雪姬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
思维的齿轮被卡死,刚才在心里盘算好的完美逃跑计划,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瞬间消散。
“咔哒。”
一声清脆、金属机件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男洗手间里突兀地响起,并在瓷砖墙壁之间来回反射。
那是门锁被反锁的声音。
摩卡插在口袋里的一只手,隔着布料,准确地按下了门把手上的锁扣。
这个声音就像是一个休止符,将洗手间与外面那个喧闹的livehouse彻底切断,将这里变成了一个绝对封闭的密室。
雪姬的瞳孔猛地收缩,绯红色的眼眸里瞬间涌上极度的惊恐。他的呼吸停滞了半秒钟。
这里是男厕所啊!
常识和恐惧同时在脑子里炸开。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
因为动作太快,他的鞋底在有些湿滑的瓷砖上踉跄了一下,后腰重重地撞在了洗手台的边缘。
“砰”的一声闷响。
但雪姬根本顾不上后腰的疼痛。
他双手死死地反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看着站在门边、已经把门反锁的摩卡,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白炽灯的光线从头顶打下来,在摩卡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耐心的捕食者,终于把猎物堵在了死胡同里。
“摩卡?干嘛!”
雪姬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音调里带着明显的发颤。
极度的慌乱让他只能死死地抓住最基本的常识,试图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