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复杂技巧、更宏大情感表达的强健体魄。
而这,恰恰是他目前最缺乏的。
路德维希缓缓拉完最后一个音符,琴弓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小提琴,轻轻喘息着,苍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隔着乐器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走廊外,是一片死寂。
……
对于珠手知由来说,她感觉这是自己这辈子过的最奇怪、也最煎熬的三个月。
七岁的她,有着一头漂亮的红粉色超长微卷发,就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精致洋娃娃。
作为世界赫赫有名的大音乐家珠手美羽的女儿,她从出生起就被光环所笼罩,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血管里流淌着属于天才的血液。
可是,现实却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她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继承到母亲哪怕一星半点的天赋。
那把专为她体型定制的、轻便的小号小提琴,在路德维希的手里是一把能够歌唱的利剑,但在她的手上,却仿佛只是一块僵硬的、不解风情的死木头。
每天下午,当她在自己房间的练琴角里,咬着牙,用力地按压着琴弦,试图拉出母亲布置的乐句时,回荡在房间里的,总是那些干瘪的、甚至有些刺耳的锯木头声。
她永远也找不到那种“让琴弦呼吸”的感觉,永远弹不出那种能够直击人心的美妙旋律。
她很努力,真的非常努力。她会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加练,会把手指按出水泡,会因为拉错一个音而气得掉眼泪。
可是,努力在绝对的天赋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让她感到刺痛的,是母亲的眼神。
每次路德维希在乐器室里练习时,珠手知由总会借故从门前路过,或者躲在半掩的门缝后偷偷观察。
她看到母亲珠手美羽站在路德维希身边,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会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欣赏与惊叹。
那种目光,是一个成熟的艺术家在面对一块绝世璞玉时,发自内心的赞美。
而当母亲偶尔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外、抱着那把死木头般的小提琴的自己时,知由敏感地捕捉到了母亲眼神里的变化。
那是一种渗出了一丝“可怜”的目光。
珠手美羽其实从来没有在意过女儿到底有没有继承自己的天赋。
她不缺金钱,也不缺名誉,她不需要女儿成为另一个天才。
她之所以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只是因为她看到了女儿明明那么努力,手指都磨破了,却依然做不到而感到深深的惋惜与心疼。
但在骄傲、好强、又极度渴望得到母亲认可的知由眼里,那丝惋惜,被扭曲成了对她才能平庸的“可怜”与“嫌弃”。
她先是不服气。
凭什么?那个像雪人一样苍白、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家伙,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母亲那种赞赏的目光?
她开始在自己的房间里发脾气。
她会气急败坏地把乐谱扔在地毯上,会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无声地尖叫,甚至会在走廊里偶遇路德维希时,故意冷着一张小脸,用一种属于小女孩的、虚张声势的倔强来掩饰内心的自卑。
她拒绝和路德维希说话,拒绝承认那个男孩比自己优秀。
可是,这种带着敌意的不服气,并没有维持太久。
音乐是无法骗人的。
当路德维希的琴声一次又一次地穿透乐器室的门板,飘进知由的耳朵里时,那里面纯粹的美感,逐渐瓦解了小女孩竖起的刺猬外壳。
她开始发现,自己心中的情绪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当她再次躲在门缝后,看着那个雪白头发的男孩闭着眼睛,用那双冰冷的手指在琴弦上拉出一段她苦练了半个月都无法掌握的华丽琶音时,她内心的第一反应,竟然不再是嫉妒和气馁。
看着路德维希那种肉眼可见的、飞速的进步,看着他将那些复杂的乐谱化作空气中流淌的诗篇,知由的内心深处,竟然偶尔也会感到一丝隐秘的开心。
那是一种非常别扭、非常奇妙的寄托感。
就像是,她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的高山,她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她看到一个值得信赖的、真实存在的人做到了。
路德维希用他的琴声,替她完成了那些关于完美旋律的幻想。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些丢脸,但又无法克制。
她依然会在路德维希面前板着脸,依然会傲娇地扭过头,但在没有人的时候,她会一边听着路德维希的琴声,一边不自觉地跟着旋律在空气里比划着指法。
……
四个月的时间,在伦敦缠绵的阴雨中,悄然流逝。
路德维希来到这里的第四个月,也是他要离开的时候了。
这天,伦敦的天空依旧阴沉,细密的雨丝像是一张灰色的网,笼罩着珠手家那座奢华的别墅。
庭院里的乔木在雨水中显得有些萧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
一辆黑色的、车窗贴着厚厚防紫外线膜的轿车,已经停在了别墅的大门外。黑衣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安静地站在车门旁等待着。
别墅门廊的屋檐下,珠手美羽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目光落在面前那个穿着整齐小西装、背着特制小提琴盒的男孩身上。
这位在世界舞台上见惯了各种天才的小提琴家,此刻的眼神里,交织着毫不掩饰的满意与深深的不舍。
这是她教过的、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
但她心里很清楚,伦敦的阴雨虽然能保护他不被阳光灼伤,但这里的音乐资源和她能教给他的东西,已经不足以满足他未来的成长。
路德维希还需要去更广阔的、更丰富的知识海洋里求学,去寻找属于他自己的音乐灵魂。
“小路德维希,”珠手美羽微微弯下腰,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男孩有些被风吹乱的雪白衣领,声音温柔而和缓,“一路顺风。”
路德维希安静地站在那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伦敦的雨幕。他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维也纳,记得打个电话来。”美羽的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慈爱,“这里永远欢迎你再来.......”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身子,转头看向别墅二楼的方向。
那扇属于知由房间的窗户紧紧地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知由?”
美羽提高了声音,朝着空荡荡的二楼喊了一声。
“不下来送吗?”
雨声在门廊外淅淅沥沥地响着。一秒、两秒,别墅里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美羽以为女儿不会回应时,遥远的二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带着明显变扭和赌气意味的喊声。
“no!!!”
那声音隔着门板和走廊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个有着红粉色长发的小女孩,此刻正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或者背靠着房门,用这种大声的拒绝,来掩饰她对于那个苍白男孩离别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伤感与不舍。
听到这声拒绝,美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她摇了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路德维希,眼神里多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