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圣比任何同龄人都要更加早熟,也更加理智。
在学校里、在镜头前,千圣永远都是那个挂着无可挑剔、得体而优雅的完美微笑的少女。
对待任何人,她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社交距离。
薰比任何人都清楚,千圣看似温和柔顺的外表之下,其实包裹着一颗极度现实、极度自我保护,甚至将几乎所有人都拒之千里之外的坚硬内心。
她不相信毫无根据的承诺,讨厌一切脱离现实的幻想,一心一意将所有的精力和野心都投注在自己的演艺事业与偶像工作之中。
两性方面的事情……
在薰过去的认知里,千圣恐怕是最不可能在学生时代动心、更别提在身为当红偶像的黄金年纪去谈恋爱的女孩子了。
然而……
偏偏是这样一个现实主义到了极致的千圣,不仅破天荒地拥有了男朋友。
而且……
恋爱的对象,还是眼前的成家雪姬。
一个外表娇小柔弱、宛如瓷器般精致易碎,却又在某些隐秘的角落里,拥有着让人心惊胆战的惊人破坏力与支配欲的男孩子。
每当想起千圣在手机上对自己吐露的那种真实的占有欲,想起千圣为了这个少年甚至不惜低声下气的祈求自己的帮助……
薰就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某种不可思议的轨迹上颠倒了过来。
听到薰这番发自肺腑的感慨。
倚在栏杆旁的成家雪姬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偏过头,发出了一声带着几分忍俊不禁意味的轻软笑声:
“哈哈……说到这个……”
雪姬眨了眨眼,那双绯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水润的光泽,少年歪了歪脑袋,用软糯清澈的嗓音柔声询问道:
“嗯……薰想听故事吗?”
“故事……?”
薰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回过头来。lтxSb a.Me
只见雪姬已经从栏杆边直起了身子,少年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阳台靠近落地窗那一侧铺着柔软米白色坐垫的宽大木质长椅前,顺手从上面抱起了一只蓬松厚实的纯棉靠枕。
随后,雪姬拉过了旁边一张纯白色藤编的单人摇椅。
摇椅被放置在木质长椅的正对面,两人隔着一张小巧精致的玻璃茶几相对而坐。
薰看着雪姬这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架势,心跳不由自主地微微加速了几分。
少女顺从地转过身,踩着没有穿鞋的白皙双足,轻轻迈上阳台的木地板,在长椅的正中央缓缓坐了下来。
修长的双腿自然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西装长裤包裹的大腿膝盖上。
而雪姬则整个人缩进了那张宽大的藤编摇椅里。
少年纤细的手臂紧紧环抱着那只蓬松的软枕,白皙的下巴轻轻搁在枕头的边缘,双脚悬空微微晃荡着。
藤编摇椅随着少年的重心,在木地板上发出极细微、极规律的“吱呀、吱呀”轻晃声。
天边残存的最后一缕暗紫色余晖,与客厅透过玻璃门洒出的暖黄色灯光,恰好在阳台中央交汇在一起。
那片柔和的光晕,静悄悄地镀在雪姬那一头如瀑布般顺滑垂落的雪白长发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淡金色轮廓。
少年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微卷的发尾随着摇椅的摆动轻轻摇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在壁炉前晒太阳的慵懒波斯猫,纯净得不含半点人世间的污浊。
“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呢……”
雪姬将半张小脸埋在柔软的靠枕里,绯红色的眼瞳微微向上翻起,似乎在认真地检索着记忆长河里那些沉淀已久的泛黄碎片。
片刻后,少年像是终于找到了线头一般,眼睛轻轻弯成了一对好看的月牙:
“啊……就从那一天吧。”
随着这一声清澈的叹息。
少年用那种不疾不徐、平静得宛如清泉流淌般的软糯声调,在这片伴随着海浪声的热带夜色之中,将那一段荒诞、离奇,却又深刻到了骨髓深处的过往,一点一点揭开了帷幕。
“其实……我和千圣的相遇,根本就不像外面那些恋爱小说里写得那么浪漫呢。”
雪姬的声音很轻,嘴角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
对面的濑田薰安静地坐着,目光紧紧锁在雪姬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上,深怕遗漏了少年口中的任何一个音节。
“……”
“……”
“……”
摇椅的摆动渐渐放缓了下来。
雪姬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多了一丝沉重与低沉的颗粒感: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
pastel*palettes的出道首演。
那场在全东京掀起轩然大波的、堪称灾难性的假唱暴露事故。
“那天的livehouse,现场混乱得像是一场地狱。”
雪姬的视线低垂着,落在自己怀中紧紧抱着的那只纯白靠枕上:
“伴奏设备突发故障,音响停了,可舞台上属于千圣和彩的声音,却依然在空气中回荡。”
“我穿过混乱嘈杂的走廊,找到了躲在休息室阴暗角落里的千圣。”
“她一个人坐在化妆台前,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直流,浑身剧烈地发抖,眼眶通红,却连一声哭喊都不敢发出来。”
“看着我走进来的时候,她甚至还试图抬起头,对我挤出那个完美的假笑,轻声对我说,‘小雪,抱歉呢,今天的演出好像有点搞砸了呢’。”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撕碎了。”
薰坐在对面的长椅上。
少女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修长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薰的眼眶开始发热。
身为从小就认识白鹭千圣的青梅竹马,薰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千圣的自尊心有多么骄傲,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场假唱事故对于千圣而言,是多么灭顶般的毁灭性打击。
在那样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维持着微笑的千圣,内心该有多么绝望啊……
雪姬抱着靠枕,身体微微蜷缩了起来,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进了门,她甚至连鞋子和身上的风衣都顾不上脱,整个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她哭了。”
“那是认识她那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看到白鹭千圣哭成那个样子。她像个彻底溺水的人抓住了水面上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死死搂着我的脖子,把眼泪和鼻涕全部蹭在我的肩膀上。”
“她一边哭,一边用那种近乎歇斯底里、近乎绝望的声音对我喊着——”
“她说,‘小雪,求求你,抱抱我吧……我快要疯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梦想、我的声誉、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所维持的一切全部都毁掉了……’”
“她说,‘不要管什么契约了,也不要管什么租借男友了……求求你,把我也毁掉吧……用你的温度,把脑子里那些可怕的声音全部盖过去吧……’”
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在夜色中沉闷地回响着。
阳台上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成了一块沉甸甸的铅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