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弹出。
无论是正在把白色防晒骑术帽重新戴回脑袋上的成家雪姬,还是正笑眯眯地把手机收回口袋、准备过去牵马扶小雪公主上马的濑田薰,此时此刻都完全没有意识到——
就是这么一条随手拍下、随手发送在零粉丝空白账号上的九十秒海边吹笛视频;
在借由跨国海底光缆与社交平台推荐算法传回日本本土之后的短短三分钟内,将会在大洋彼岸某座滨海小城的中学教室里,在一个原本正深陷于灰暗伪装与寂寞空虚中的十三岁少女心中,投下一颗怎样石破天惊的火种!
……
时间,重新回到正午十二点二十八分。
日本,千叶县鸭川市,加茂川中央中学,初一(7)班教室。
窗外的盛夏蝉鸣声依旧不知疲倦地聒噪着,头顶的老式吊扇叶片转出一圈圈模糊的残影。
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梳着两条老实巴交的黑色麻花辫、戴着红色半框平光眼镜的鳰原令王那,正保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用左手托在课桌下方的智能手机屏幕。
就在十秒钟前。
当她百无聊赖地滑动着instagram的『发现』探索页,准备随便刷两下就收起手机复习下午的数学小测验时,这条定位在海外、发布于三分钟前的陌生视频动态,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跳进了她的视野里。
起初,因为教室里人多嘴杂,为了避免外放声音引起周围同学的注意、破坏自己“乖学生”的低调形象,鳰原令王那的手机是处于完全静音状态的。
她仅仅只是透过静音自动播放的画面,看到了那样一幅如同梦境般的场景——
在蓝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热带大海与洁白沙滩前,浓密的翠绿椰林树荫下,一个身穿纯白色荷叶边古典骑装、留着一头垂落腰际的耀眼雪白长发的“纤细少女”,正斜靠在斑驳的椰子树干上,双手捧着一支竹笛横在唇边吹奏着。
没有声音。
可单单只是看着画面里那个“白发少女”微垂着雪白长睫毛的安静侧脸,看着那双白皙如玉的小手在笛孔上灵巧跳跃的姿态,尤其是看到视频最后几秒钟、一阵海风吹起她脸颊边几缕雪白发丝时那惊心动魄的绝美画面……
鳰原令王那隐藏在红框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红色眼眸,瞳孔便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咕咚……”
教室角落里,优等生少女的喉咙微不可察地轻轻滚动了一下,连握着手机边缘的指尖都因为莫名的心跳加速而微微收紧。
这、这个人是谁呀?是哪个外国的平面模特、还是哪个新出道的少女偶像在海边拍的mv宣传片吗?
不对……看这镜头的轻微呼吸晃动感,还有完全没有经过后期调色剪辑的直出画质,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商业宣传片,而只是用普通智能手机随手拍下来的生活日常视频而已!
可是,既然手里拿的是横笛,那她当时到底在吹奏什么样的曲子呢?
一旦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冒了出来,从小就对一切音乐与旋律有着本能渴望的鳰原令王那,就再也抑制不住心底那股汹涌翻腾的好奇心了。
她先是抬起眼皮,飞快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确认邻座的女生还在前排借看她的数学笔记,周围也没有任何同学往她这个靠窗的角落看过来之后;
鳰原令王那迅速伸出右手,拉开了挂在课桌侧面的帆布书包外层拉链,从里面的文具夹层里摸出了一副缠绕得整整齐齐的纯白色有线入耳式耳机。
她解开耳机线,将3.5毫米的金属插头“咔哒”一声插进智能手机底部的耳机孔里,随后抬起手,将两枚白色耳塞越过自己规矩的黑色麻花辫耳畔,轻轻塞进了自己的左右耳道之中。
当耳塞堵住耳朵的瞬间,教室里嘈杂的说话声、笑闹声与窗外的蝉鸣声顿时被隔绝去了一大半。
鳰原令王那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按下了视频左下角的『重新播放』与『开启声音』按钮——
“沙沙……哗啦……”
首先顺着耳机线传入耳膜里的,是一阵极具空间立体感的南太平洋海浪拍岸声,以及海风穿过椰林叶片时的轻柔沙沙声。
紧接着,在视频播放到第二秒钟、画面里的白发身影将竹笛凑到粉嫩唇边的刹那——
“吁——?”
一缕清脆、空灵、带着竹木乐器特有的温润质感与微凉海风气息的笛声,毫无预兆地顺着耳机钻进了鳰原令王那的耳朵里,如同一滴清冽的冰泉滴入滚油,瞬间让少女从尾椎骨到头皮都泛起了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作为从五岁起就每天在钢琴前苦练数个小时、把巴赫、莫扎特、肖邦的曲谱倒背如流的天才音乐少女,鳰原令王那几乎是在听到前四个小节主题旋律的瞬间,大脑里的绝对音感与曲库记忆就已经自动运作了起来——
啊……这个旋律,是莫扎特的《g大调第一长笛协奏曲(k.313)》第一乐章的快板主题!
只不过,视频里吹笛子的这个“女孩子”,并没有照本宣科地按照原谱吹奏,而是用一种自由、灵动的即兴手法,将原本属于西洋金属长笛的华丽协奏曲,改编成了适合单支竹制横笛独奏的轻快海边小调!
耳机里的笛声婉转流淌着。
鳰原令王那托着手机,整个人屏息凝神地听着,一双红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十根在气孔间跳跃的白皙手指。
渐渐地,当曲子推进到中段华彩变奏与高音区衔接的部分时,拥有着近乎苛刻的古典乐耳朵的鳰原令王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
在第三十二秒的那个高音升f长音处,吹奏者的气息明显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与断续,似乎是因为很久没有练习过长呼吸、又似乎是因为海风吹乱了口风;
而在第四十七秒与第一分零五秒的两个快速十六分音符跑动乐句里,画面里那个人按捏最下方两个气孔的无名指和小指更是慢了将近四分之一拍,导致吹出来的那几个音明显偏低了将近半个音阶,完全不在原本的调子上!
如果单从音乐学院考级或者专业管乐比赛的评判标准来看,这样一段在一分半钟内出现了三次气息不稳、四五个音准跑偏不在调上的独奏,顶多只能算是一次缺乏练习的业余即兴玩票而已;
若是换做平时在琴房里听别人弹奏出这种错音,从小追求完美的鳰原令王那恐怕早就已经在心里默默挑出毛病、摇着头划过去了。
可是此时此刻——
当耳机里最后一个带着淡淡海风尾音的泛音缓缓落下,视频画面定格在海风吹起那几缕耀眼白发、少年微垂着眼帘放下竹笛的瞬间。最新?╒地★)址╗ Ltxsdz.€ǒm
戴着耳机的鳰原令王那,非但没有因为那几个不在调上的走音而产生半点轻视,反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了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一样,整个人怔怔地坐在洒满阳光的课桌前,久久回不过神来!
只是……
只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有好几个音都不在调上,可这段笛声听在耳朵里,却比她过去十三年里自己在家里琴房弹奏过的任何一首完美无瑕、一个错音都没有的钢琴曲,都要更加自由、更加鲜活、更加让人移不开眼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