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了。他停下脚步,行李箱的拉杆在手里顿了一下,然后松开。
苏晚晴冲到他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臂,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肩膀,胸口,手臂——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是完整的、没有少任何零件。
然后她跳了起来。
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混着一点点长途飞行后残留的体温。
还有他最喜欢的范思哲香水味——三种气味搅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而为一了。
她闭着眼睛,睫毛扫过他的皮肤。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屏幕里的儿子越来越成熟,声音越来越低沉,她每次都说“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妈妈想你了,想说妈妈对不起你没有陪在你身边伴你成长,想说你不在的这几年家里冷清得让人受不了。
但她说不出口。
她早就不会说这些话了。
所以她只能抱紧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像是怕一松手他又要飞回那个遥远的大陆。
杨承煜在她跳起来的瞬间就松开了行李箱拉杆,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把她抱紧。
他的手掌贴着她风衣下纤瘦的腰身,指节收紧,把她固定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往下滑。
苏晚晴像一只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双腿没着力,全靠他的手臂托着。她的下巴抵在他肩头,脸埋在他颈侧,鼻尖蹭着他锁骨上方的皮肤。
周围有人看过来,一个一米八八的少年抱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画面确实有点惹眼。
但苏晚晴不在乎。
她这会儿不是副局长,不是那个让罪犯闻风丧胆的刑侦专家,就是一个三年没见到儿子的妈妈。
杨承煜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他知道妈妈想说什么。
她说不出来。
没关系,他听得懂。
过了大概十几秒,苏晚晴的手指松了松,从他后颈滑到他肩膀上,拍了拍,示意他放她下来。
杨承煜稳稳地把她放回地面,手却没有立刻松开,在她腰侧多停留了一秒,确认她站稳了才收回去。
苏晚晴退后一步,仰头看他。
三年前她还能平视他的眼睛,现在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她伸手,指腹碰了碰他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像是在量他瘦了没有。
然后她又碰了碰他的下巴,轻轻捏了一下。
“长高了。”她说。
声音是平的,但尾音有点抖。
杨承煜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说“长高了多少”这种话,只是伸出手,帮她把刚才蹭乱的风衣领口整理了一下,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锁骨上的项链。
“妈,我回来了。”
苏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回来就好”,想说“妈妈做了你爱吃的菜”,想说“你的房间我重新布置过了”。
最后她只是点了一下头,侧过身,把陈晓玥让出来。
“陈晓玥,市局办公室副主任,我的助理。”
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干脆利落。但陈晓玥注意到,苏晚晴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杨承煜看向陈晓玥。短发,黑西装,站姿笔直,眼神干净透亮,没有多余的打量。他笑了一下,眼角挤出浅浅的卧蚕。
“小玥姐。”
陈晓玥微微弯了弯腰:“小煜弟弟,欢迎回家。”
她伸手去接行李箱推车,杨承煜没推辞,直接把拉杆递过去。
苏晚晴已经挽住了他的手臂。她挽得很紧,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他那边倾,肩膀贴着他的上臂,头微微靠着他的肩膀。
不是倚靠,是那种带着点占有欲的、向所有人宣示“这是我儿子”的姿态。
陈晓玥走在前面推行李,偶尔回头看一眼。
她注意到苏晚晴的步速比平时慢了很多,高跟鞋的节奏变得从容,像是在迁就身边那个大男孩的脚步。
她笑了笑,没说话。
停车场的黑色奥迪q5打着双闪。
陈晓玥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利落。
杨承煜拉开后座车门,等苏晚晴先坐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门。
车内皮革的味道混着一点空调的冷气。苏晚晴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
杨承煜也在看她。他的目光从她眉峰移到眼尾,从鼻梁移到嘴唇,最后落在那条藏在领口里的细项链上。
“家里房间收拾好了。”苏晚晴说。
杨承煜点头:“床单换了吗?”
“换了。你以前喜欢的那套灰色的。”
“那套还在?”
“一直留着。”
对话停了几秒。
陈晓玥发动车子,奥迪q5平稳地滑出车位,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夕阳从左侧车窗照进来,落在杨承煜的手背上。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车里安静下来。
苏晚晴侧过身,把头靠在儿子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十七年前,在警校的宿舍里,她发现自己怀孕的那一刻。
怕。慌。不敢告诉任何人。
最后还是她妈先看出来的。她妈没骂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生吧,妈帮你带。”
孩子的爸那时候还没毕业,知道以后,跪在她面前哭了一场,说会负责一辈子。
他确实负责了。只是时间太短。
他出了任务,再也没回来。
追悼会上,她穿着黑色警服,抱着穿小号警服的儿子。儿子还不懂什么叫死,指着遗像叫爸爸。
她没哭。
从那以后,她就没再哭过。
杨承煜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下沉,让妈妈靠得更舒服一些。他的手掌覆在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后视镜里,机场航站楼越来越小。